劉小石縮著肩膀湊近,腦袋埋得低低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陳鬆哥……我……跟你說句話。」
他捏著那隻竹哨的手指泛白,指節都在輕輕打顫。
陳鬆側過身,見他這副模樣,便放柔了聲音:「你說。」
劉小石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又慌忙低下頭,嘴巴貼得離陳鬆耳朵極近:「咱鏢局裡,有兩個人你萬萬招惹不得。一個叫趙千陽,聽、聽說他家就是鏢局的東主之一……還有個跟班叫李剛,家裡有錢,是花錢進來的外門學徒,眼高於頂,連拜師都不屑呢。」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壓得更低,說完還後怕似的往身後縮了縮。
一雙眼睛裡滿是怯意,彷彿生怕被人聽了去。
兩人正說著話,一道又細又尖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小石頭又在跟新人嚼舌根呢?」
寸待寬不知啥時候湊了過來,瘦得像根晾衣杆,脖子伸得老長,一雙眼睛滴溜溜轉。
他拍了拍陳鬆的肩膀,手勁不大,卻透著股熱絡勁兒:「陳兄弟是吧?別聽他瞎說,鏢局裡哪有那麼多規矩,有我在,保準冇人敢給你臉色看。」
這話剛落,就聽朱雲在對麵鋪上傳來一聲嗤笑:「得了吧老寸,昨兒趙千陽的跟屁狗從你身側過,你不照樣躲得比誰都快?」
寸待寬的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回嘴:「那、那是給東主家麵子!王教頭都說了,我這叫識時務!」他說著,又轉向陳鬆,壓低了聲音,「不過話說回來,趙千陽和李剛那倆貨,確實得躲著點。尤其是李剛,仗著家裡有倆臭錢,動不動就指使我們這些雜役乾活,乾不好還……」
話冇說完,院外傳來一聲粗嗓門的吆喝,寸待寬嚇得一哆嗦,後半句話直接咽回了肚子裡,扭頭就往門外跑,邊跑邊喊:「王教頭叫人了!俺先去了!」
滿屋子的人都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連一直板著臉擦刀的黃金濤,嘴角都極淡地勾了一下。
陳鬆眉峰微挑,點了點頭:「謝了,我記下了。」
劉小石這才鬆了口氣,卻還是冇敢抬眼,隻訥訥地嗯了一聲,又坐回了自己的床角,一下一下摩挲著那個竹哨。
雜役的日子,從寅時的晨練便開始了。
教頭姓王,是個瘸了右腿的老鏢師,據說年輕時走南闖北,憑一把單刀護過三趟皇槓。
王教頭不苟言笑,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盯著練武場的目光銳利如鷹。
但凡有人偷懶耍滑,他手裡的繩鞭便會毫不留情地抽下去,打得人脊背火辣辣地疼,卻冇人敢喊一聲冤。
鏢局裡的人都知道,王教頭的繩鞭,是紀律,是磨礪,更是訓練扛打能力的傢夥什。
這裡最惹眼的便是趙千陽。
他是城南趙家的少爺,一身寶藍色勁裝刺繡雲紋,腰間掛著羊脂玉墜,手裡的長刀是名師鍛造的精品。
趙千陽仗著趙家是威遠鏢局的東主之一,又拜了鏢局的大鏢頭為師,平日裡眼高於頂,身邊總圍著幾個同樣家境不錯的跟班。
陳鬆破格錄取的事,早就在雜役堆裡傳開。
這天,外門學徒們晨練剛歇,陳鬆正蹲在地上幫他們收拾散落的器械,就聽見旁邊幾個趙千陽的跟班陰陽怪氣地嚼舌根。
「哼,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一個山野小子也能進威遠鏢局,真是笑掉人大牙。」
「就是,瞧他那身粗布衣裳,跟咱們站在一塊兒,都嫌掉價。」
「聽說考覈的時候,負重疾行時慢得要命,身子也晃得厲害,指不定是周鏢頭一時心軟,才放他進來混飯吃。」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刺耳,圍在旁邊的人都低著頭,冇人敢吭聲。
陳鬆攥著器械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卻依舊垂著頭,冇抬眼。
那幾個跟班見他不吭聲,膽子更大了,其中一個瘦高個甚至上前一步,靴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陳鬆腳邊的籮筐。
「怎麼?啞巴了?還是心虛不敢回話?」
籮筐晃了晃,裡麵的布條散落一地。
陳鬆深吸一口氣,剛要起身,就聽見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
「都圍在這兒乾什麼?晨練的時辰過了?閒得慌,就去把貨倉的鏢車擦三遍!」
趙千陽踱著步子走過來,寶藍色的勁裝在陽光下格外紮眼,他掃了那幾個跟班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跟班們頓時噤聲,訕訕地笑了笑:「陽哥,我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
「玩笑?」趙千陽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陳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鏢局的規矩,少說多做。有這閒工夫嚼舌根,不如多練幾遍刀法。」
說罷,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布條,對著陳鬆淡淡道:「撿起來吧,別讓人看了笑話。」
說完,便轉身朝著練武場中央走去,腰間的羊脂玉墜晃來晃去,格外惹眼。
那幾個跟班紛紛對視,狠狠瞪了陳鬆一眼,悻悻地散開了。
陳鬆抬起頭,望著趙千陽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得出來,趙千陽這話,看似是解圍,語氣裡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輕慢,彷彿他陳鬆,連讓他正眼瞧一下的資格都冇有。
周圍的雜役們這纔敢抬起頭,有人偷偷朝陳鬆擠了擠眼,也有人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因著這份破格錄取的「特殊」,陳鬆成了眾矢之的。
臟活累活,總第一個落到他頭上——清掃練武場的沙石,清洗鏢師們的護具,甚至要去貨倉搬運沉重的箱籠,一趟下來,汗水浸透衣衫,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那些人看著陳鬆吭哧吭哧搬貨的模樣,卻會冷嘲熱諷幾句:「瞧瞧,這纔是他該乾的事,真把自己當鏢師了?」
陳鬆隻是咬著牙,默默記下每個人的嘴臉,也記下那些暗中幫襯他的人。
比如管貨倉的老胡頭,總會在他搬不動時,幫他扶一下。
又比如灶房的張嬸,會偷偷塞給他兩個白麪饅頭。
這些人的關懷,像暗夜裡的光,暖著他的心。
白日的勞碌,磨不去陳鬆骨子裡的韌勁。
他心裡清楚,自己的野路子招式,在鏢局的規矩裡,終究是旁門左道。
王教頭晨練時教的樁功,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是紮根基的法門。
有王教頭的指點,他自己摸索的《基礎樁功》大有進益。
【命途:篤行】
【基礎樁功凡階中品(35/100)】
效果極為顯著。
每到深夜,當鏢局的喧囂散儘,外院的練武場空無一人時,陳鬆便會悄悄起身。
月光灑在沙地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他雙腳分開,紮成馬步,脊背挺直如鬆,雙手平舉,掌心朝下。
因為現在自己的進益實在明顯,單純站樁就算三個時辰也不在話下。
為了讓王教頭的指點效果最大化,有時他會換個法子練。
找來白日裡冇有搬弄完的箱籠,雙手平抬箱籠,紮起馬步。
他咬著牙,任憑肌肉酸脹得幾乎麻木,始終保持著姿勢。
山裡狩獵的日子教會他,耐力是活下去的本錢,而樁功,便是耐力的根。
夜風吹過,帶著練武場特有的味道。
陳鬆閉著眼,感受著氣息在四肢百骸流轉,耳邊隻有自己沉穩的心跳聲。
他不知道,在練武場西側,一道佝僂的身影正靜靜立著。
王教頭拄著柺杖,手裡握著懲戒違紀的繩鞭,瘸著的右腿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心裡冷哼一聲:「晚上不睡覺,偷偷練功,成何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