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中的血腥味,彷彿要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中凝固。
趙敏的人馬退去後,剩下的武當和峨嵋弟子們,才終於從那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緩過神來。
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同門慘死的悲傷交織在一起,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茫然。
靈虛子帶著幾名武當弟子,默默地收拾著戰場,將己方戰死者的遺體小心地收殮起來。
他們看著那些缺胳膊斷腿的丐幫叛黨和蒙古武士的屍體,不時發出一陣乾嘔,但眼神中,卻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血與火洗禮後的沉穩。
而峨嵋派的女弟子們,則圍在那幾具冰冷的姐妹屍身旁,壓抑的哭泣聲,在寂靜的山穀中顯得格外淒涼。
周芷若站在她們身後,冇有哭,也冇有說話,隻是那雙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顯示出她內心的極不平靜。
不遠處,那個被廢了武功的丁敏君,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屎尿齊流,腥臭難聞。
曾經那個心高氣傲、嫉妒成性的峨嵋大師姐,如今變成了一個連路邊乞丐都不如的、徹頭徹尾的廢物。
幾名峨嵋弟子看著她,眼神裡除了鄙夷,再無他物。
宋青書喘勻了氣,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謝遜麵前,對著這位如同魔神般的獅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謝前輩,大恩不言謝。今日若非前輩出手,我等早已化為枯骨。”
謝遜那張佈滿滄桑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側耳聽著宋青書的聲音,沉默了許久,才用那沙啞如磨盤的聲音說道:“小子,你剛纔說,你知道陽頂天教主的下落?還知道成昆那老賊的秘密?”
“晚輩不敢欺瞞前輩。”宋青書神色一正,“此事說來話長,但晚輩可以性命擔保,成昆與陽教主的失蹤,有著直接的關係!他潛伏在少林寺,化名圓真,其圖謀之大,遠不止顛覆明教那麼簡單!
他真正的目的,是挑動整個武林自相殘殺,好讓他背後的勢力,坐收漁翁之利!”
“好……好……好!”謝遜連說三個好字,那雙瞎了的眼睛裡,彷彿有兩團地獄的業火在熊熊燃燒,“成昆!圓真!老夫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你這奸賊碎屍萬段!”
他猛地一頓手中的屠龍刀,對著宋青書和周芷若,下了逐客令:“此間事了,你們都走吧!這蛇島,是老夫的清修之地,不歡迎任何外人!待老夫處理完一些私事,自會出島,去找那老賊算賬!”
宋青書知道,謝遜這是要獨自留下來,為他死去的妻兒和兄弟立塚。他也不再多言,再次行了一禮,便帶著眾人,準備撤離。
海風吹拂,腥鹹的空氣中,帶著一絲自由的味道。
眾人終於登上了來時的那幾艘小船,海大涵和海紅珠父女倆抱頭痛哭,那場麵讓在場所有經曆過生死的弟子們,都為之動容。
船緩緩離岸,蛇島那猙獰的輪廓,在晨曦的薄霧中,漸漸遠去。
船艙內,宋青書正盤膝而坐,抓緊一切時間運轉《陰陽樞機》心法,恢複著幾乎枯竭的內力。
蛇島一行,他雖然九死一生,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不僅在實戰中初步掌握了陰陽二氣的融合運用,讓戰鬥力實現了質的飛躍,更是意外地與金毛獅王和趙敏這兩大頂級勢力,建立了微妙而複雜的關係。
尤其是他最後甩出的那張“王炸”——關於陽頂天和成昆的秘密,更是為他接下來的行動,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筆。
就在他沉浸在修煉之中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清冷的幽香,飄入鼻端。
他睜開眼,隻見周芷若一襲白衣,俏生生地站在他麵前,那張絕美的俏臉,在昏暗的船艙內,彷彿會發光一般。
隻是,此刻那張臉上,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芷若妹子,你……你找我有事?”宋青書看著她那不善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宋青書。”周芷若冇有叫他“宋少俠”,而是直呼其名,聲音冷得像冰,“我問你,你與那趙敏,究竟是什麼關係?”
來了!來了!傳說中的“掌門質問”環節!
宋青書一個頭兩個大,連忙站起身,嬉皮笑臉地說道:“朋友啊!純潔的革命友誼!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那就是成昆這個反動派頭子……”
“朋友?”周芷若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彷彿有兩簇小火苗在跳動,“你管一個奪了我們倚天劍、殺了我們同門的妖女叫朋友?你跟她‘合作’,你跟她‘談笑風生’,你甚至還吃了她的丹藥!
宋青書,你把我們峨嵋派的尊嚴,置於何地?你把那些慘死的師姐妹,又置於何地?!”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也微微泛紅。
宋青書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點嬉皮笑臉瞬間消失了。
他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也是真的……傷心了。
他沉默了片刻,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芷若,你說的,都對。”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誠懇,“趙敏是我們的敵人,這點永遠不會變。她欠峨嵋的血債,我宋青書,陪你一起討!
倚天劍,我陪你一起奪回來!我向你保證!”
他頓了頓,直視著周芷若的眼睛,繼續說道:“但是,芷若,你要明白。成昆,是比趙敏可怕一百倍、一千倍的敵人!他是一條隱藏在最深處的毒蛇,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麵目,不知道他背後究竟有多大的勢力!
對付這樣的敵人,我們必須用儘一切手段,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哪怕是我們的敵人!”
“趙敏是蒙古郡主,她與成昆之間,未必是一條心。她有野心,有實力,更有我們不具備的情報和資源。利
用她,去對付成昆,這叫‘以夷製夷’,這叫‘驅虎吞狼’!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讓周芷若一時間竟無法反駁。
宋青書看著她那依舊緊繃的俏臉,忽然心中一動,換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湊上前去,小聲嘀咕道:“再說了,我那不是為了顧全大局嘛……你看我,為了救你師公,後背捱了三針;為了給你出氣,把陳友諒打成了豬頭;為了忽悠趙敏,差點連腦細胞都燒乾了……我這麼辛苦,你不安慰我就算了,還跑來凶我……我太難了……”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地觀察著周芷若的表情。
周芷若看著他那副活像受了氣的小媳婦一樣的無賴樣子,再想起他在蛇島上種種奮不顧身的舉動,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不覺間,竟消散了大半。
她緊繃的俏臉,也忍不住微微一軟。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她俏臉一紅,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語氣已經冇有了剛纔的冰冷。
宋青書見狀,膽子更大了,他嘿嘿一笑,又湊近了半分,壓低聲音,用一種曖昧的語氣問道:“芷若妹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我吃你個大頭鬼的醋!”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周芷若的臉“唰”的一下,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後退一步,又羞又怒地瞪著宋青書,一跺腳,轉身就跑出了船艙。
宋青書看著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又帶著感激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宋少俠,老朽……老朽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青書回頭一看,正是那船家海大涵。
他此刻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雖然麵容依舊憔悴,但眼神中卻充滿了對宋青書的無儘感激。
他身旁,海紅珠正怯生生地躲著,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
“海大叔,你這是做什麼,快請起。”宋青書連忙扶住要下跪的海大涵,“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不,對少俠是舉手之勞,對我們父女,卻是再生之恩!”海大涵眼眶泛紅,他將海紅珠推到身前,“紅珠,快,給恩公磕頭。”
“彆彆彆,使不得!”宋青書趕緊攔住,“紅珠妹子,這魚湯真香,是給我的嗎?”
海紅珠羞澀地點了點頭,將碗遞了過去。
宋青書接過魚湯,喝了一口,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散開,渾身都舒服了不少。
海大涵看著宋青書,猶豫了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讓海紅珠去外麵守著,然後壓低了聲音,對宋青書說道:
“宋少俠,老朽有一件秘密,思來想去,覺得隻有告訴您,才最有用處。”
“哦?大叔請講。”宋青書心中一動。
“前些日子,老朽被陳友諒那夥人抓上蛇島,被迫給他們乾活。有一次,我半夜去給他們送宵夜,無意中聽到陳友諒和他最心腹的幾個手下在帳篷裡密談。”
海大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帶著一絲後怕的神情:
“我聽到陳友諒說,他背後的那位‘成昆大師’,能量大得嚇人!他不僅在少林寺地位尊崇,而且……而且他的法號,似乎是‘空’字輩的!陳友諒還說,那位大師在少林寺經營了幾十年,連少林方丈都對他信任有加,寺中的羅漢堂、達摩院,都有他的人!”
轟!
海大涵的話,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宋青書的腦海中!
空字輩!
在少林寺,輩分是“玄、慧、虛、空”,空字輩,那是與少林三大神僧“見聞智性”同輩的、寺中地位最頂尖的存在!
成昆,竟然是少林寺“空”字輩的高僧?!
這個訊息,比宋青書之前所有的猜測,都要恐怖一百倍!
這意味著,成昆在少林寺,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潛伏者,他很可能,就是少林寺權力核心的一員!
難怪他能調動玄冥二老,難怪他能將六大派玩弄於股掌之間!
宋青書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看著眼前這茫茫無際的大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麵對的,是一個何等龐大而又恐怖的黑暗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