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君拉著林靜站在一旁,林靜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道袍下襬,偶爾抬眼望向宋青書,眼中滿是複雜。
宋青與她目光相接,心中一暖,隨即又被沉重的責任感壓得喘不過氣——今日這關,不僅關乎自己的命運,更關乎林靜的名節與武當的聲譽。
莫聲穀在對麵坐下,沉聲道:“宋青書犯下大錯,回武當後,我會請師父廢去他部分武功,罰他在思過崖麵壁十年,再由他親自登門向峨嵋派賠罪,賠償損失,此事你看如何?”
“十年麵壁?廢部分武功?”陳友諒放下茶碗,嗤笑一聲,“莫七俠這是在打太極嗎?如此輕罰,怎能彌補峨嵋師妹所受的屈辱?
依我看,當廢去他全部武功,逐出師門,再當眾磕一百個響頭賠罪,方能平民憤、慰冤屈!”
這話一出,峨嵋弟子立刻附和,喊著“廢去武功”“逐出師門”,大堂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宋青書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陳友諒這是要斷他所有後路!
莫聲穀臉色驟變,拍案而起:“陳友諒!你彆太過分!廢功逐出師門乃武林重罰,豈能憑你一句話定奪?此事自有武當門規處置,輪不到你這外人指手畫腳!”
“我過分?”陳友諒也站起身,語氣尖銳,“莫不是武當心虛了?連給受害弟子一個公道都不願?
今日若不給個滿意答覆,我丐幫弟子第一個不答應,定會將此事昭告天下,讓江湖人都看看武當的真麵目!”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宋青突然開口,聲音沉穩卻極具穿透力:“陳堂主不必激將,莫七叔也息怒。”
他緩步走到中央,目光掃過眾人,“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願擔全責。回武當後,任憑師祖發落,無論何種懲處,我都心甘情願承受。
若張真人判定需廢功、麵壁,我絕無半句怨言;若需登門賠罪,我必以最隆重的禮節,向林師妹、向峨嵋派謝罪。”
他轉向丁敏君與林靜,深深躬身:“此事與武當無關,全是我個人之過,還請丁師姐、林師妹莫要遷怒師門。”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顯擔當,又維護了武當,讓大堂內的喧鬨瞬間平息。
莫聲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陳友諒則麵色陰沉——冇想到宋青書一夜之間竟變得如此難對付。
丁敏君一時語塞,看向林靜,見她輕輕搖頭,便冷哼道:“既然你這般說,那便暫且信武當一次。但若日後懲處不公,峨嵋派定不罷休!”
陳友諒見狀,知道今日難以再挑撥,隻得假意笑道:“既然宋少俠有此擔當,莫七俠也願給交代,那我便不再多言。
隻是此事我會記在心上,若武當食言,丐幫定不坐視!”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宋青書鬆了口氣,卻深知這隻是開始。
被武當弟子押著再次啟程時,他回頭望了眼客棧門口,林靜的身影仍立在那裡,遙遙望著他。
宋青書握緊掌心的玉佩,眼底閃過決絕——武當山,他必須去。
青石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漸遠,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穩的“軲轆”聲,莫聲穀斥重金購置的烏木馬車行駛在前往武當山的官道上,車廂內壁鋪著軟墊,卻消解不了宋青書心頭的寒意。
被粗麻繩鬆鬆捆著的手腕仍留著紅痕,他垂頭坐在角落,掌心的蘭草玉佩被體溫焐得溫熱,思緒卻如車外的寒風般紛亂。
宋青太清楚此刻的處境——“淫邪失德”玷汙峨嵋弟子,“酒後闖禍”敗壞武當門風,兩大重罪壓身,昔日“武當第三代掌門繼承人”的光環徹底碎裂,淪為全派蒙羞的待罪之身。
回山後等待他的,必然是父親宋遠橋的雷霆震怒,那位素來以嚴師慈父自居的武當首徒,怕是會被他氣得嘔血;
更讓他惶恐的是太師父張三豐,那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對弟子向來寬厚,可宋青書犯下的是武林公憤的醜事,那份失望足以將他推入深淵;
而武當門規森嚴,輕則廢去武功逐出師門,重則可能被清理門戶,結局難料。
車廂外傳來莫聲穀沉穩的腳步聲,偶爾夾雜著武當弟子的低聲交談。
宋青書心頭一緊,這位七師叔性情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原著中原主狡辯逃竄時,他毫不猶豫便要痛下殺手。
如今自己主動認罪未做頑抗,雖讓莫聲穀態度稍緩,卻未必能抵消其怒火。
想要在張三豐麵前爭取一線生機,必須先讓莫聲穀看到自己的真心悔過,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叩車廂壁,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卑微與惶恐:“七叔,弟子有幾句話想對您說,不知您可否移步車廂內?”
話音落了片刻,車廂門簾被掀開,莫聲穀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深藍色道袍沾了些塵土,臉色依舊沉凝,目光掃過宋青書時滿是審視:“何事?”
說著彎腰踏入車廂,在對麵軟墊坐下,周身氣息冷冽如舊。
宋青立刻俯身叩首,額頭幾乎碰到車廂底板,聲音帶著真切的悔意:“七叔,弟子今日能僥倖保全性命,全賴您念及師門情分,未曾當場清理門戶。
此等大恩,弟子冇齒難忘,隻求日後能有機會贖罪報恩。”
“少來這套虛情假意!”莫聲穀冷哼一聲,語氣嚴厲,“你犯下這等醜事,丟儘武當百年清譽,若不是顧忌師門顏麵與師父教誨,今日你早已是具屍體。
談何恩情,隻盼你回山後能老實受罰,彆再狡辯耍滑!”
“弟子不敢!”
宋青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哽咽,“昨夜之事全是弟子豬油蒙心,酒後失德冒犯林師妹,既辱了峨嵋,又壞了武當門風,更讓您和諸位師門長輩蒙羞。
弟子清醒後追悔莫及,恨不得當場自裁謝罪,怎敢再找半分藉口?”
他刻意加重“自裁謝罪”四字,既顯悔意之深,又暗合莫聲穀重氣節的脾性。
莫聲穀眉頭微蹙,看著他伏首不起的模樣,想起客棧中他主動認罪、不逃不辯的場景,心頭的怒火雖未全消,卻也生出一絲異樣。
眼前的宋青書,與往日那個驕縱跋扈、犯錯便狡辯的模樣判若兩人,這份謙卑與悔恨,倒不似作偽。
定是自知犯下大錯,誠心悔過了!
宋青書察覺到對方語氣稍緩,趁熱打鐵道:“七叔,您肯將弟子帶回武當交由太師父發落,便是給了弟子改過自新的機會。
弟子深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輕罰,隻求能以餘生彌補過錯。
此刻雖有繩索捆綁,弟子卻覺不足以表認罪之心,懇請七叔給弟子加上枷鎖,一路押送回山,也好讓弟子時刻銘記今日之辱,警醒自身。”
說罷,他緩緩抬頭,眼底滿是懇切,甚至主動伸出手腕,示意願意接受更重的禁錮。
莫聲穀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盯著他看了許久。
主動求加枷鎖,這等行徑與尋常犯錯弟子的逃避推諉截然不同,足以見得他確有悔悟之意。
他沉默片刻,語氣緩和了些許:“你既有此心,便知錯了。枷鎖不必再加,隻需你老實配合,莫要再生事端。”
“多謝七叔體諒!”宋青再次叩首,聲音裡滿是感激,“弟子定當安分守己,絕不敢有半分異動。
回山後,無論太師父與父親如何責罰,弟子都坦然受之,隻盼能以責罰洗去罪孽,日後能為武當、為武林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贖清今日之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林師妹受此大辱,弟子心中愧疚難安。
待回山受罰之後,弟子定會親自登門峨嵋,當著全派弟子的麵負荊請罪,無論需受何種額外懲處,弟子都絕無二話,隻求能還林師妹一個清白公道。”
這番話既表露出對受害者的愧疚,又彰顯出擔當,恰好戳中莫聲穀重道義、顧聲譽的軟肋。
莫聲穀麵色稍緩,沉聲道:“你能有這份認知,也算未完全泯滅良知。
回山後,若你仍能保持今日這份悔悟,老實接受門規處置,我自會在師父麵前如實稟報你的言行,至於能否得到寬恕,全看你自己的造化與師父的決斷。”
宋青書心頭一喜,知道這是莫聲穀鬆口的訊號,連忙再次叩首:“弟子謝七叔成全!
弟子定不負您的期許,日後必當洗心革麵,以實際行動證明悔過之心,絕不再給武當抹黑!”
莫聲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起身掀簾走出車廂。
車廂內恢複安靜,宋青書緩緩直起身,額角因叩首沾了塵土,卻難掩眼底的光亮。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回武當山後的考驗遠比此刻更艱難,但隻要能讓莫聲穀在張三豐麵前美言幾句,便多了一分改寫命運的可能。
他重新攥緊掌心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中滿是決絕。
馬車繼續前行,朝著雲霧繚繞的武當山方向駛去,載著滿車的沉重與希望,駛向未知的新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