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自古便是煙雨朦朧、草長鶯飛的溫柔鄉,是文人墨客揮毫潑墨、才子佳人相逢相遇的人間天堂。
秦淮河的畫舫、蘇杭的煙雨、江南的富庶與溫婉,曾是天下人心中最嚮往的樂土。
可如今,這片被戰火反覆蹂躪的土地,早已褪去了所有的詩意與溫柔。
映入宋青書與宋遠溪眼簾的,是一片又一片連綿不絕、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
燒焦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裡,破碎的磚瓦鋪滿了整條官道,路邊的溝渠之中,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深如紫黛的暗紅色血跡,風一吹,便捲起一股混雜著塵土與血腥的刺鼻氣息,令人心頭沉重。
連綿不休的亂世烽火,如同一隻無情的巨獸,將這片曾經膏腴富庶、魚米飄香的江南大地,摧殘得體無完膚、千瘡百孔。
然而,越是往南方深入,越是靠近朱元璋掌控的核心地界,宋遠溪心中的震撼與不安,便越是如同潮水一般瘋狂上漲,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冇。
他驚愕地發現,那些在北方隨處可見、麵黃肌瘦、流離失所的流民,那些倒斃在路邊、無人收斂的餓殍,竟在這片區域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規劃整齊、秩序井然的村落,是一片片被重新開墾、翻耕過的田地。
田壟之間,無數百姓躬身勞作,他們的臉上帶著長期饑餓留下的麵有菜色,衣衫也破舊不堪,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跳動著一縷在亂世之中極為罕見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這是一種讓宋遠溪毛骨悚然的景象。
比這更讓他感到頭皮發麻、心神震顫的,是沿途不斷遇見的朱軍將士。
那些身著甲冑、腰佩兵器的士兵,一個個身姿挺拔、佇列齊整,軍容嚴整到了極致。
他們的眼神沉穩而銳利,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淬鍊出的鐵血肅殺之氣,一舉一動都透著嚴格軍紀約束下的規整,絕非那些燒殺搶掠、毫無規矩的亂軍可比。
哪怕是途經鄉鎮之中最熱鬨的集市,麵對街邊琳琅滿目的貨物、百姓家中的糧食與財物,這些士兵也始終保持著絕對的紀律,秋毫無犯,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不擾市井一分一毫。
那股直衝雲霄、凝如實質的鐵血肅殺,那數萬將士渾然一體、如同一座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恐怖軍威,遠遠望去,竟比武當山耗費數十年心血打造的王牌精銳“真武鐵軍”,還要沉凝、還要霸道、還要讓人從心底生出絕望之感!
宋遠溪隻覺得雙腿發軟,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青……盟主……”
他顫抖著抬起手,用力擦了擦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
那冷汗冰涼刺骨,順著脊背往下滑落,讓他渾身都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不久前在武當山巔,宋青書那一指裂天、撕裂蒼穹的無敵神威,曾讓他瞬間膽氣橫生,恨不得立刻追隨盟主踏平天下。
可此刻親眼見到朱元璋麾下這支近乎完美的鐵血大軍,他那顆剛剛壯起來的心,又不受控製地瘋狂打鼓,再一次打起了退堂鼓。
“這……這朱元璋的軍隊,簡直太可怕了!”
“這哪裡是什麼反抗暴元的義軍啊!這分明是一群被打磨得冇有半分感情、隻懂征戰殺伐的戰爭機器!”
“咱們就兩個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他的腹地,萬一……萬一他們直接動手,翻臉不認人……”
“咱們就算是有三頭六臂,就算盟主神通蓋世,麵對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軍,也殺不完啊!”
他這番話,充滿了小人物的絕望、怯懦與自我貶低。
可宋青書卻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雙一黑一金、蘊藏著混沌與神魔之力的魔眼之中,冇有絲毫波瀾,冇有憤怒,冇有不耐,隻有一種俯瞰凡塵、淡漠一切的平靜。
彷彿在他眼中,這百萬雄師、蓋世梟雄,都不過是路邊的塵埃草芥,不值一提。
“殺不完?”
宋青書輕聲開口,聲音清越而平靜。
“誰說我要殺他們了?”
他微微頓了頓,語氣輕淡得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彷彿隻是在告知身邊人,自己今日中午要吃一碗陽春麪一般,輕鬆寫意,雲淡風輕。
“我,是來收編他們的。”
收……收編?!
這四個字落在耳中,宋遠溪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徹底傻眼!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一襲青衫、身姿挺拔的宋青書,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朱元璋是誰?那是短短數月之內橫掃整個江南、擊潰無數強敵、擁兵百萬、猛將如雲的蓋世梟雄!
是坐擁江南半壁江山、足以與暴元分庭抗禮的天下霸主!
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勢力,憑什麼被你一個人收編?!
就憑你的武功?就憑你長得帥?就憑你一指能撕裂天空?
宋遠溪在心底瘋狂咆哮、瘋狂吐槽,可他連半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他隻能死死地攥著拳頭,強迫自己跟上宋青書的腳步,可內心的惶恐與不安,卻早已翻江倒海。
然而,就在宋遠溪還沉浸在震撼與不解之中、為自家盟主這不講道理的狂妄感到心驚肉跳的時候,官道兩側,異變陡生!
“唰——!”
三聲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鬼哭,驟然炸響在耳邊!
十三道漆黑如墨、快如鬼魅的黑影,毫無征兆地從道路兩旁的密林深處暴射而出!
他們身形飄忽、氣息陰寒刺骨,周身纏繞著濃鬱得化不開的死氣,那股冰冷、邪惡、致命的氣息擴散開來,足以讓江湖上任何一位一流高手都瞬間窒息、渾身僵立!
十三人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索命惡鬼,身形一閃,便已將宋青書與宋遠溪二人,死死地圍困在中央!
他們手中各自握著一柄造型詭異、通體漆黑的鬼頭大刀,刀刃之上淬滿了見血封喉的曠世劇毒,寒光一閃,便讓人不寒而栗。
十三柄鬼頭刀同時揚起,淩空交錯旋轉,瞬間便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覆蓋方圓數丈的死亡刀網,封死了所有閃避與突圍的可能!
“哈哈哈!宋青書!你這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蠢貨!”
為首的黑衣人臉上戴著一張猙獰可怖的惡鬼麵具,聲音嘶啞刺耳,如同夜梟嘶鳴,充滿了癲狂與得意。
“你真以為自己一手掀翻天下,便是天下無敵了嗎?!”
“竟敢狂妄到脫離大軍,孤身兩人南下江南!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
“今日,我等乃是大名鼎鼎的幽冥十三鬼!奉大元汝陽王之命,特來取你這人間魔神的項上人頭!”
“用你的頭顱,去換萬戶侯的無上榮華富貴!”
“給我死來!”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暴響!
十三名頂尖殺手,竟在同一時刻悍然引爆了體內積攢數十年的全部內力!狂暴無匹的力量瞬間爆發,漆黑的刀罡撕裂空氣,斬碎塵埃,連周圍的虛空都被這股恐怖力量切割出了一道又一道細密漆黑的空間裂縫!
必殺之局!死戰之威!
這是足以將武林之中任何一位神話級人物,都徹底絞殺成肉泥的恐怖殺陣!
“完了!全完了!”
宋遠溪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靈魂都被嚇得離體而去!
幽冥十三鬼!
這個名字,在江湖之中如同夢魘一般恐怖!他們是大元朝廷最隱秘、最兇殘、最無解的暗殺組織,出手從無失手,死在他們手中的江湖高手、義軍首領不計其數!
傳說之中,就連當年威震天下、一手撐起明教的教主陽頂天,都曾在這十三人的聯手暗殺之下吃過大虧,險些隕落!
如今,十三人傾巢而出,佈下必死絕殺之陣,目標正是宋青書!
宋遠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甚至已經不敢去看接下來的畫麵。在他看來,就算盟主再強,麵對這等蓄謀已久、同歸於儘般的殺招,也絕對不可能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全身而退!
然而。
麵對這足以碾碎一切、讓天地變色的恐怖殺陣,宋青書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腳步依舊平穩向前,冇有絲毫停頓,冇有絲毫閃避,彷彿眼前這十三名窮凶極惡的殺手,不過是空氣一般。
他隻是微微側過臉,用一種淡漠、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那十三道淩空撲殺而來的黑影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群不知天高地厚、賣力表演的可悲小醜。
下一秒,一股無法形容、無法理解、更無法抗拒的絕對法則之力,以宋青書為圓心,轟然爆發!
這不是江湖武學的內力,不是修真煉氣的真氣,不是任何凡俗境界能夠觸碰的力量!
這是淩駕於這方天地所有規則之上、至高無上的終極抹殺!
可下一秒,奇蹟——或者說,神蹟,便降臨了。
那十三名剛剛還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引爆全身內力的頂尖殺手,那十三柄削金斷玉、淬滿劇毒的幽冥鬼頭刀,甚至連他們心中那貪婪、瘋狂、嗜血的靈魂,在這兩個輕飄飄的字眼落下的刹那,便從最微觀的粒子層麵,徹底瓦解、徹底崩潰、徹底消散!
冇有慘叫,冇有鮮血,冇有殘骸,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塵埃都未曾留下。
十三個威震江湖、讓人聞風喪膽的絕頂高手,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蒸發。
彷彿他們從一開始,就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整條官道,整片密林,方圓數裡之內,瞬間墜入了一片連呼吸都能聽見的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隻有微風輕輕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無聲地嘲弄著這群螻蟻的不自量力,嘲弄著他們妄圖挑釁神明的愚蠢與瘋狂。
“咕咚。”
一聲清晰的吞嚥口水之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宋遠溪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上。
他雙膝砸在堅硬的地麵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了前方那道一襲青衫、負手而立的背影之上。
那個男人,連衣角都未曾被風吹動半分,連腳步都未曾停下一瞬,便輕描淡寫地,將傳說之中的恐怖暗殺組織,徹底抹除。
他那顆原本被無儘恐懼填滿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無敵”的絕對信仰,狠狠撐爆!
敬畏、狂熱、崇拜、臣服……
所有的情緒,在他心底瘋狂湧動,讓他渾身都忍不住劇烈顫抖。
直到此刻,宋遠溪才真正明白。
為什麼宋青書敢不帶一兵一卒,孤身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