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武當山。
那本該紅燭高照、賓客滿堂的紫霄宮,此刻卻早已被一片肅殺得令人窒息的純白徹底籠罩。
白幡如雪。
哀樂如泣。
那悠長、充滿無儘悲慟的喪鐘之聲,更是從真武大殿的最高處,一聲一聲地傳遍整個武當山巔,久久迴盪,不絕於耳。
一場本該普天同慶的盛世婚禮,最終卻變成了一場永載史冊的血色國葬。
這,是何等的諷刺。
何等的悲涼。
大殿正中央,那由整塊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晶瑩剔透冰棺之內,林靜正靜靜地、安詳地躺在那裡。
她身上穿的,依舊是那件本該屬於她的、並蒂蓮開、鴛鴦戲水的粉紅色貴妃禮服。
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依舊定格著一抹溫柔、滿足、絕美的微笑。
彷彿她不是死了,她隻是睡著了,在做著一個關於他和她的、永恒的、不會再醒來的美夢。
而在冰棺之旁,周芷若一襲素白色孝服,那本該盤起的如雲青絲,此刻也隻是簡單地用一根白色絲帶鬆鬆地束在腦後。
她那張本已憔悴不堪的絕美俏臉,此刻更是因為三日三夜的不眠不休,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比那萬年寒玉還要冰冷、還要蒼白。
但她那雙本已被無儘悲傷徹底淹冇的冰冷鳳目之中,卻閃爍著一抹比萬載玄鐵還要堅硬、還要冰冷的絕對理智!
她就像一尊被抽乾了所有感情的絕美戰爭女神,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堆積如山的盟中事務。
安撫那些在此次浩劫之中失去親人、摯友的各大門派;
救治那些身中奇毒、至今仍臥床不起的無辜賓客;
整頓那早已人心惶惶、士氣低落的盟中大軍。
一樁樁,一件件,處理得井井有條,殺伐果斷!
那雷厲風行的手段,那睥睨天下的氣度,竟比之前還要更勝三分!
彷彿林靜的死,不僅冇有擊垮她,反而將她那本就堅韌不拔的女王之心,錘鍊得更加冰冷、更加無情,也更加……強大!
她知道。
她不能倒下。
因為,若是她倒下了,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定天盟”,這個本就岌岌可危的天下,就真的完了。
更因為,那個至今還躺在後山、不省人事的男人,需要她。
需要她替他,守住這片他用命打下來的……江山。
而就在這片充滿壓抑與悲慟的肅殺氣氛之中,一個充滿無儘愧疚與自責的落寞身影,緩緩走進了這冰冷的靈堂。
正是張無忌。
這三日,對他而言,簡直比十八層地獄的無儘輪迴還要痛苦、還要煎熬。
他冇有離開,因為他知道,他冇臉離開。
他隻能像一個罪人、一個被全世界所遺棄的孤魂野鬼,默默地待在武當山上,用他那早已千瘡百孔的“混沌真氣”,日夜不休地為那個被他間接害得生死未卜的“表哥”療傷續命,企圖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贖他那永遠也無法被原諒的……罪。
此刻,他看著冰棺之中那安詳靜美的絕美睡顏,又看了看那個明明比他還要痛苦、還要悲傷,卻依舊像一棵永不彎折的雪中青鬆般,死死支撐著這片即將崩塌的天空的周芷若。
他那顆本就充滿矛盾與掙紮的宅心仁厚之心,在這一刻,被一股名為“無地自容”的無儘情緒徹底填滿!
他緩緩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三炷清香,然後對著那冰冷的靈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那三個頭,磕得比那日在宋青書麵前還要用力、還要虔誠!
“林……林師妹……”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彷彿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對……對不起……”
說完,他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隻能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默默地轉過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連呼吸都感到無比痛苦的地方。
“站住。”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清冷聲音,從他身後悠悠響起。
張無忌身形猛地一僵,緩緩轉過身,便看到周芷若那雙早已冇有任何感情波動的冰冷鳳目,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要去哪兒?”
“我……”張無忌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能去哪兒?
回光明頂?那個早已被楊逍和韋一笑徹底架空了的所謂“家”?
還是去大都?去找那個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上,讓他揹負上這永生永世都無法洗刷罪孽的……女人?
他不知道。
他隻覺得,這偌大的天下,竟已冇有了他張無忌的容身之所。
而周芷若看著他那充滿茫然與痛苦、失魂落魄的模樣,那雙冰冷的鳳目之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卻又極其冰冷的……憐憫。
“張無忌。”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像一柄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偽善之心。
“你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
張無忌沉默了。
“你錯在太善良。”
周芷若緩緩走上前,那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淡漠地俯瞰著這個早已被自己的“善良”徹底摧毀的昔日“天命之子”。
“你總想拯救所有的人,你總想讓所有的人都滿意。
但你卻不知道,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有的時候,你的‘善良’,對彆人而言,就是最殘忍的‘惡’!”
“就像這一次。
你為了你那可笑的、早已變了質的所謂‘舊情’,放走了趙敏。
你覺得你是救了她。
但你有冇有想過!”
她猛地一指冰棺之中那早已冰冷的絕美睡顏!
那壓抑了三日三夜的無儘悲慟與滔天怒火,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那冰冷的女王敕令,如同一萬柄燒紅了的絕望之刃,狠狠地捅進了張無忌的靈魂最深處!
“——是你的‘善良’,害死了她!
——是你的‘不忍’,讓青書變成了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更是你的‘優柔寡斷’,讓我們這本該一統天下的‘定天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張無忌!你告訴我!
你這該死的、廉價的‘善良’!
——到底有什麼用?!”
轟——!!!!
張無忌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自己的神魂、自己那早已崩塌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周芷若這殘酷、血淋淋的誅心之言徹底轟殺至渣!
他再也支撐不住那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儘愧疚與自責,“噗通”一聲,雙膝一軟,竟當場跪倒在地!
他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發出了此生最痛苦、最絕望的無助哀嚎!
“我……我錯了……
芷若妹妹……我,真的知道錯了……”
而就在這時,一個虛弱、沙啞,卻又充滿無儘冰冷與絕對霸權的熟悉聲音,竟毫無征兆地從靈堂後殿悠悠傳來。
“知道錯了?
晚了。”
眾人駭然回頭!
隻見一個身穿黑色龍紋常服,臉色蒼白得如同一張白紙,那雙一黑一金的混沌魔眼之中,更是燃燒著兩團足以將這方天地徹底焚燒殆儘的複仇魔焰的青衫身影,正緩緩從黑暗的門後走了出來。
正是那本該還在昏迷之中的……宋青書!
他醒了。
但他也變了。
他身上再也冇有了一絲一毫的人間煙火氣息,隻有一片冰冷的、純粹的、絕對的……神之殺意!
他緩緩走到那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的張無忌麵前,冇有再出言嘲諷,也冇有再動手打他,隻是用一種看“陌生人”的淡漠眼神,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
你走吧。
回你的光明頂,
或者去你的大都,
都與我無關。”
“但你給我記住了。”
他頓了頓,那雙燃燒著複仇魔焰的混沌魔眼之中,爆發出足以讓神佛都為之戰栗的無儘森然!
“下一次見麵。
你若再敢擋在我的麵前。
我會親手殺了你。”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個早已被他徹底判了“死刑”的昔日“表弟”,緩緩走到那同樣看得呆若木雞的周芷若麵前,伸出那冰冷卻又充滿無儘依戀的修長大手,緊緊握住了她那同樣冰冷的柔荑。
“芷若。”
他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一個足以讓整個天下為之陪葬的瘋狂誓言。
“——陪我,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