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後山禁地,地牢之外。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在幽深的山穀之中轟然炸開!
狂暴的氣勁如同海嘯般席捲四方!
將周圍的地麵都硬生生地颳去了一層!
張無忌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蹬蹬蹬連退了十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隻覺得胸口氣血翻騰,喉頭一甜,一絲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溢位。
在他的對麵,三名身穿灰色僧袍、鬚髮皆白、麵容枯槁的老僧,呈品字形,盤膝而坐。
他們三人之間,氣機相連,隱隱形成了一個金色的、堅不可摧的巨大光圈,將他們身後的地牢入口死死地護在其中。
正是那早已不問世事、功力已臻化境的少林“渡”字輩三大神僧——渡厄、渡劫、渡難!
“阿彌陀佛。”
為首的渡厄禪師,緩緩睜開了他那隻瞎了的眼睛,那空洞的眼眶彷彿能看穿人心,他看著對麵的張無忌,聲音蒼老而又充滿了威嚴。
“施主,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深厚的內力,實乃天縱奇才。隻可惜,卻與魔教妖人為伍,甘願自墮魔道。”
“老衲再勸你一句,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速速離去,莫要再執迷不悟,自誤前程!”
張無忌擦了擦嘴角的鮮血,那張敦厚的臉上,寫滿了凝重與困惑。
敗了。
或者說,根本就打不進去。
他身負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兩大絕學,內力之雄厚,當世罕有敵手。
但麵對這三位老僧聯手佈下的“金剛伏魔圈”,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掌力,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化解得一乾二淨!
這三個老和尚,就像三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擋在了他和義父之間。
“三位大師,晚輩張無忌,絕無與少林為敵之意!”他對著三僧,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地說道,“晚輩隻想見一見被囚禁於此的義父——謝遜!還望三位大師,能行個方便!”
“哼!妖言惑眾!”脾氣最為火爆的渡難禪師,猛地一睜眼,厲聲喝道,“謝遜那惡賊,殺人如麻,罪孽滔天!乃是我武林公敵!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你若再敢在此胡攪蠻纏,休怪我等三人替天行道,將你這魔教教主鎮壓於此,以儆效尤!”
張無忌眉頭緊鎖,心中焦急萬分。
他知道,再這麼耗下去,根本不是辦法。
可就在他準備再次催動內力強行破陣的瞬間,他的腦海中卻毫無征兆地,閃過了宋青書在峨嵋金頂之上,那張充滿了嘲諷與不屑的臉。
“你以為就憑你這顆被驢踢過的腦袋,就能從成昆那老陰逼手裡救出人來?”
“你信不信,你前腳進去,後腳就得跟你那義父在黃泉路上作伴!”
當時他隻覺得這是宋青書對他的羞辱。
但此刻,不知為何,這句話卻像一記警鐘,在他的心中重重地敲響!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修煉了九陽神功而變得異常敏銳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對麵的三位老僧。
這一次,他冇有去看他們那浩瀚如海的內力,也冇有去分析他們那無懈可擊的陣法。
他看的是他們的眼睛!
是他們的神情!
渡厄禪師,雙目已瞎,神情枯槁,宛如一尊冇有生命的石像。
渡劫禪師,雙目緊閉,寶相莊嚴,彷彿早已入定,不聞外物。
渡難禪師,怒目圓睜,煞氣騰騰,像一尊降魔的金剛。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的正常。
但就是這份“正常”才最不正常!
張無忌的腦海中飛速地閃過了他從胡青牛那本《醫經》上看到的、關於人體神魂的記載。
“心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神亂,則五臟六腑皆亂,言行舉止,必有異狀……”
他忽然發現,那渡難禪師,雖然看似怒火沖天,但他那眼神的深處,卻隱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呆滯與麻木!
那不是一個正常高手在麵對強敵時應該有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個……被設定了程式的木偶!
一個,隻會執行“憤怒”這個命令的……傀儡!
而那渡劫禪師,雖然雙目緊閉,但他那微微顫抖的眼皮和他那比常人快了三分的呼吸頻率,都昭示著他的內心遠不如他表麵上看起來那般平靜!
他像是在……抗拒著什麼!
最詭異的,是那為首的渡厄禪師!
他雖然瞎了雙眼,但張無忌能感覺到,他的“心眼”卻始終鎖定著自己。
但那份鎖定卻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斷斷續續的……遲滯感!
就好像有一層無形的厚厚的濃霧籠罩著他的神智,讓他的反應總是會慢上那麼半拍!
一個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了張無忌的腦海!
難道……
難道他們……
也被成昆用某種妖法給控製了?!
這個念頭一出,張無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涼到了腳後跟!
他想起了宋青書在峨嵋金頂上,說的那些石破天驚的話!
“少林寺中,十之**的僧人,早已被一種名為‘斷魂散’的西域秘藥所控製!”
“空聞是假的?空智被囚了?空性被殺了?”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一絲奇異甜香味的詭異氣體,順著他的鼻腔鑽入了他的肺腑!
醉仙香!
雖然極其稀薄,但他絕不會聞錯!
這正是宋青書在崑崙秘窟之中,提醒過他的那種能讓人在幻覺中無聲無息死去的歹毒迷香!
轟!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宋青書說的全都是真的!
這少林寺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魔窟!
而他這個所謂的“明教教主”,就像一個傻子一樣,一頭紮了進來!
還差點跟這三個同樣是受害者的老前輩拚個你死我活!
“該死!”
張無忌心中又驚又怒,又感到一陣後怕!
他看著對麵那三位,神智不清、身不由己的老僧,心中那滔天的戰意,瞬間化作了無儘的同情與悲憫。
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無論勝負,都隻會正中成昆的下懷!
“三位大師,得罪了!”
張無忌猛地一咬牙,他不再試圖破陣,而是將乾坤大挪移心法,逆向運轉!
一股龐大無比的、充滿了螺旋吸力的詭異力場,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乾坤大挪移“挪”字訣!
他竟將三位老僧轟擊而來的、那浩瀚的佛門掌力,硬生生引向了旁邊那堅硬無比的山壁之上!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半邊山崖竟被這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地轟塌了下來!
無數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瞬間,將整個山穀都攪得是煙塵瀰漫,一片混亂!
而張無忌則藉著這混亂的掩護,身形一晃,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半個時辰後,少林寺一處偏僻的雜役院。
張無忌換上了一身灰色的粗布僧衣,臉上也用泥土塗抹得又黑又臟。
他將自己那雄渾的內力,用《九陽真經》中記載的“龜息”法門,收斂到了極致,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平無奇的新來的火工頭陀。
他混在雜役僧之中,挑著水桶,默默地觀察著這座殺機四伏的千年古刹。
他看到那些巡邏的“武僧”,個個眼神冰冷,步履沉穩,他們的站位,他們的交接,都充滿了軍旅的鐵血與肅殺,與佛門的清淨格格不入。
他看到那些負責齋飯的僧人,在往飯菜裡新增著一種無色無味的、可疑的白色粉末。
他甚至看到,在夜深人靜之時,一輛輛蒙著黑布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從後山駛出,又悄無聲息地運進了一桶桶散發著硫磺與硝石味道的……“貨物”。
他看到的越多,心中便越是冰冷。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宋青書那番話的重量。
也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是何等的幼稚,何等的天真。
“宋青書……”
他抬起頭,望向遙遠的、峨嵋山的方向,那雙敦厚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比複雜的神情。
有嫉妒,有不甘,有敬佩,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是繼續留在這裡,等待時機,救出義父?
還是立刻趕往峨嵋山,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訴宋青書,告訴那個,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的……男人?
就在他心亂如麻,不知何去何從之際。
一個尖細的嗓音,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喂!那個新來的!彆在那兒偷懶!方丈大師要的夜宵,趕緊給送到藏經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