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長老宣佈結果的尾音尚在寂靜的空氣裏微微震顫,一股遠比鬥星台廝殺更為恐怖、更為宏大的威壓,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蘇醒前的呼吸,從鎮妖崖的方向轟然彌漫開來!
整個摘星坪,所有喧囂議論、驚駭喘息,瞬間被扼死在喉嚨裏。
那不是屬於人類修士的靈壓或殺氣。
而是帶著蒼莽、暴烈,近乎法則層麵威能的神獸之怒!
轟隆!
地動山搖!彷彿整個搖光仙宗的山門根基被人狠狠掀動!
緊鄰摘星坪西北角、倚著陡峭鎮妖崖而建的執法刑堂,那座由萬年玄鐵木混合寒玉星石鑄造、布滿了層層禁錮陣法的巍峨黑色建築,在所有人驚恐欲絕的目光中,如同遭受了天外隕星的狂暴撞擊!
比鬥星台上任何爆鳴都低沉渾厚、卻更具毀滅穿透力的撞擊聲炸響!刑堂那足以硬抗金丹修士全力一擊的暗沉穹頂,如同脆弱的琉璃盞,轟然碎裂!
無數閃爍著禁錮符文的巨大碎塊混合著玄鐵木屑、寒玉星粉,如同火山噴發的熔岩碎屑,裹挾著無法形容的狂暴力道,朝著四麵八方射出!煙塵碎石衝天而起,瞬間形成一股灰黃色的混沌煙柱!
嗷!!
一聲穿雲裂石、震得人魂魄幾乎要離體的恐怖嘶吼,從被撞碎的刑堂深處爆發出來!煙塵翻滾中,一個龐大得遮天蔽日的輪廓在穹頂大洞處昂然顯現!
青灰色的鱗甲覆蓋著山巒般的軀體,每一片都有門板大小,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巨大如鬥的頭頂沒有龍角,卻長著一根彷彿能捅破蒼穹的、暗金色的螺旋獨角。暗金色的獨角彷彿由凝固的雷霆鑄成,頂端跳躍著足以撕裂空間的暗紅血電。
銅鈴巨眼中燃燒著熔岩般的赤金怒火,它噴吐的氣息帶著硫磺與血腥的味道,形成兩道狂暴的氣流漩渦,將滿天煙塵撕扯得狂舞不休!
搖光護山神獸之一,身負上古夔牛血脈的兇獸,金鱗!
此刻這尊平日裏象征宗門威嚴、震懾外敵的恐怖存在,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太古兇神!
它龐大的身軀堵在刑堂的破口處,那隻足以踏碎山峰的前爪,猛地探入下方煙塵彌漫的破碎刑堂內部!
動作粗暴至極,堅固的牆壁、沉重的刑架、關押重犯的玄鐵囚籠,在它利爪下如同泥塑紙糊般被輕易撕裂、拋飛!
碎石斷木如暴雨般砸落在下方的刑堂廣場。
混亂與驚呼中,執法堂弟子狼狽不堪地從各處廢墟中衝出,試圖結陣阻攔,但麵對神獸之怒掀起的狂暴風壓和力場傾軋,所有低階陣法剛一成形便被無形的巨力碾壓破碎,數十道人影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狠狠吹飛出去!
“孽畜!安敢毀我刑堂!”一聲暴怒至極的厲喝,裹挾著強大的金丹威壓,自遠處主峰電射而至!是執法堂掌刑長老!
但他身影剛動,金鱗那雙熔岩巨眼中便暴射出如有實質的赤金光束!
光束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灼燒的“滋滋”聲,空間劇烈扭曲!
掌刑長老麵色劇變,硬生生在半空中止住身形,雙手在身前猛畫法訣,一層層厚重的玄色龜甲法盾瞬間疊起!
轟!
赤金光束狠狠撞在法盾之上,僅僅是短暫的僵持,最外層的法盾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哢嚓”碎裂!掌刑長老悶哼一聲,身形竟被那純粹的力量洪流推得向後滑退數十丈!
金鱗看也不看被逼退的掌刑長老,它巨大的頭顱再次低下,熔岩般的巨口張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被它自己肆虐得不成樣子的廢墟中。
很快,它的巨口緩緩合攏,再揚起時,齒間無比輕柔地銜著一隻小小的、雪白的身影。
那是一隻不過半臂長短的小獸,通體覆蓋著如雲絮般純白無瑕的絨毛,身形似鹿似貂,頭頂長著兩截晶瑩剔透、彷彿玉髓雕琢而成的短角。這正是曾被執事弟子強行從淩塵身邊帶走關押的白澤藥獸!
隻是此刻它雪白的絨毛被灰塵和汙血黏成一綹綹,柔順的長尾,末端竟缺了一大塊,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它的腹部,一道歪歪扭扭、明顯是用粗糙手法縫合的深長傷口清晰可見,暗金色的絲線如同醜陋的蜈蚣攀附在雪白的皮毛上,隱隱有絲絲縷縷的暗紅血跡從中滲出,散發出極其微弱卻令人心神不寧的哀怨氣息。
看到白澤藥獸這副淒慘模樣,尤其是那截斷尾和腹部的傷口,金鱗眼中的熔岩怒火猛地劇烈翻騰了一下,連帶著噴出的氣息都帶上了灼痛靈魂的熱浪!
它並未停下,銜著小白澤的龐大身軀猛地騰空而起!並非朝著鎮妖崖方向迴歸,而是向著人聲鼎沸的摘星坪廣場,如同移動的山嶽般壓迫而來!
狂暴的神獸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壓下!剛剛從秦焱落敗震驚中迴過神的眾多搖光弟子,瞬間感到窒息!修為稍低者更是直接癱軟在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金鱗的龐大身軀在廣場上空低低盤旋一圈,如同君王巡視領地。巨大的陰影覆蓋了大半個廣場。它熔岩般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驚恐的人群,在掠過鬥星台邊緣單膝跪地、依舊喘息的淩塵身上時,似乎停留了一瞬。
緊接著,一聲比之前更嘹亮、更淒清尖銳的鳴叫劃破被神獸威壓凝滯的空氣!
唳!
一道青碧如天池之水的華光,如同撕裂灰幕的閃電,自鎮妖崖深處射出!速度快到超越視覺捕捉,在廣場上空猛地停駐!
華光散去,現出一隻身姿優美絕倫的青羽大鳥。它體型比金鱗小上一半,卻自有一股高貴威嚴。
修長的尾羽如同流淌的翡翠星河,翼展鋪開時,青碧色的翎羽邊緣跳躍著點點星屑般的碎金光芒。
此刻,這隻傳說中象征祥瑞的青鸞神鳥,眼中卻燃燒著絲毫不遜於金鱗的滔天怒火!
它的目光死死盯住下方丹堂長老們所在的方向,那聲清唳之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控訴!
白靈揭密!
金鱗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將口中銜著的、奄奄一息的小白澤輕輕放在了鬥星台邊緣尚且完整的星石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
“青鸞大人!金鱗大人!請息怒!”丹堂首席長老莫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強撐著發軟的雙腿,越眾而出,對著空中兩隻神獸深深揖下,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試圖維持鎮定的急切:“此藥獸私出鎮妖崖,違反宗規,我丹堂執事弟子將其帶迴略施管教,天經地義!絕無傷其本源之意!況且此獸已被證物堂初步查驗,它腹中根本……”
“唳!”
青鸞根本沒聽莫離說完,一聲飽含譏諷與狂暴怒火的尖嘯打斷了他!雙翼猛地一振!千百道細如發絲卻凝練至極、帶著無盡切割之意的碧青光刃,如同暴雨般發射,卻不是射向莫離,而是精準無比地覆蓋了奄奄一息的小白澤身體周圍!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聲密集響起!
小白澤腹部的皮肉並未受到實質傷害,但用來縫合它傷口的那些粗陋暗金絲線,卻在碧青光刃下應聲寸寸斷裂!
伴隨著最後一根金絲斷裂,小白澤虛弱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被強行揉搓成團、染滿暗紅血漬、邊緣已被侵蝕焦黑的異物,如同胎盤剝離般,帶著一絲粘稠的牽絆,猛地從那扭曲的傷口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擠”了出來,“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星石地麵!
那赫然是一塊被撕裂的、彷彿剛從幼童身上剝下的細軟絲綢!淡藍色的底,繡著柔和的雲紋,像是用作繈褓或貼身尿布的布料!但此刻,雪白的布片上觸目驚心地寫滿了密密麻麻、赤紅如血的蠅頭小字!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源自白澤神獸以生命精元為引才能寫就的特殊靈韻,充滿了無盡痛苦、控訴與冤屈的氣息,瞬間從血書上升騰而起,如同無聲的呐喊,衝入在場每一個修為達到築基以上的修士心神之中!
“生剔逆鱗,活取心頭精血,月割半寸尾鬃,幼獸日日哀鳴。”
“強塞‘融靈蝕骨丹’,迫其催化藥力,令其肝裂十數次,哀鳴之聲日日夜夜,令人心裂……”
“假借‘驗看藥性’之名,剖腹取膽七次,強行縫合,今日複又強開其腹,若青鸞大人神目,憐我族群,鏟此魔窟……”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那血書上帶著白澤神獸特有的“靈犀真語”之力,無需解讀,其承載的極致的痛苦、絕望的哀鳴、瘋狂的哀求,如同決堤的洪水,直接衝垮了所有看到這一幕、感應到其真意的搖光弟子的心神!
“嗷!”
一直沉默如山、用龐大身軀和威壓籠罩全場的金鱗夔牛,猛然發出一聲震塌山巒的終極暴怒!
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純粹的破壞,其中蘊含的滔天怒意和失望,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每一個搖光弟子的心髒上!
它那根暗金色的獨角頂端,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雷,直衝雲霄!彷彿在為這慘絕人寰的控訴敲響喪鍾!
“不,不可能!這是汙衊!是那淩塵與妖孽勾結!偽造……”莫離長老徹底失態,麵無人色,驚駭欲絕地嘶吼辯駁。
但他的聲音,被一聲響徹雲霄、足以點燃九幽的尖銳鳳鳴徹底淹沒!
“唳!”
空中的青鸞神鳥,那雙映照著血書慘狀的碧瞳,瞬間轉為一片焚盡萬物的蒼白!它猛地揚頸向天,修長的頸項繃緊如同即將碎裂的琉璃,周身翠羽瞬間燃起蒼白色的火焰!那火焰不帶一絲暖意,隻有凍結魂魄的怨毒與焚燒一切罪孽的淨世之怒!
這聲淒厲到極致、悲憤到極致的鳴叫,並非無的放矢!
它是訊號!
是點燃整個搖光仙宗靈獸界無邊怒火的燎原之焰!
轟!
鎮妖崖方向,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在青鸞鳴叫落下的瞬間,爆發出撼天動地的恐怖巨浪!
不是一道兩道氣息。
而是千百道!上萬道!無數股強弱不一的、充滿了狂怒、驚恐、嗜血、憎恨的靈獸氣息,如同積蓄萬載的火山,狂暴地噴發了!
“吼!”
“唳!”
“嘰!”
“嘶!”
虎嘯驚天!猿啼裂穀!萬禽齊鳴!毒蟲嘶嘶!
大地瘋狂震動!
肉眼可見的黑色獸潮洪流,如同翻湧的死亡之海,瞬間衝垮了鎮妖崖外層的幾道防護禁製!
巨岩崩裂,老樹傾倒,煙塵衝天而起!混雜著斑駁鱗甲、尖牙利爪、猙獰獸首的黑褐色潮頭,帶著淹沒一切的毀滅氣勢,滾滾而來!目標直指搖光仙宗的核心,象征至高權力的七峰長老殿!
千獸暴動!目標長老殿!
衝在最前方的,是數十頭身軀龐大如小山、身披厚重岩甲的地龍,它們犁開大地,捲起塵濤!
天空被狂怒的飛禽遮蔽!鐵喙穿山鷲、翎羽如刀的裂空鷹、噴吐著腐蝕酸液的噬金蝙蝠,它們在青鸞燃起的蒼白怨火指引下,如同密集的箭雨,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撲向那巍峨的主峰!
毒霧翻湧,數以萬計的玉髓毒蠍、碧磷蜈蚣、腐骨飛蟻組成的蟲潮,如同流動的地毯,爬滿了搖光弟子引以為傲的雲山石徑、白玉迴廊,所過之處,草木枯朽,靈光黯淡!
丹堂所在的赤霞峰首當其衝!
洶湧的獸潮瞬間淹沒了峰底的外門丹圃!珍稀的藥草被踐踏成泥,丹爐房被狂暴的犀甲獸撞塌,守峰弟子驚恐的慘叫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間被獸吼吞噬無蹤!
莫離等丹堂長老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天空虎視眈眈的金鱗夔牛和青鸞怨鳳,紛紛倉皇祭出法寶,朝著蜂擁而來的獸潮打出五光十色的淩厲攻擊!
火雨冰雹、風刃雷霆、毒霧藤蔓在混亂的戰場上交織綻放!
然而憤怒的獸潮似乎無窮無盡!一頭岩甲地龍被數道飛劍洞穿頭顱轟然倒地,鮮血瞬間點燃了更多的獸目瘋狂!數隻裂空鷹被密集的靈氣光束撕碎,濺射的翎羽如同鋒利的刀刃,將附近幾個丹堂弟子的護體靈光生生割開!
長老殿上空,巨大的防禦光幕已經瞬間升起,如同金色的巨碗倒扣在主峰之上,將象征著搖光最高權力的巍峨宮殿護在其中。
但那七彩流轉、符文密佈的光幕,在無數瘋狂的飛禽撞擊、巨獸撕扯、毒霧侵蝕之下,如同風雨中飄搖的巨舟,劇烈地扭曲動蕩!細密的裂痕不斷滋生、蔓延!
“守住!給我守住主殿!”
“孽畜!殺!”
“救我!”
驚駭欲絕的嘶吼、狂怒的攻擊指令、絕望的哀嚎,在震耳欲聾的獸吼禽鳴中顯得渺小而混亂。
整個搖光仙宗,如同被投入了沸騰的熔爐。
鬥星台邊緣,淩塵艱難地抬起頭,金色瞳孔深深望向天空中那隻燃燒著蒼白怨火的青鸞,目光再掃過那山呼海嘯般衝擊著搖光仙宗根基的獸潮洪流他那幾乎燃盡的軀體,此刻隻剩下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嘲意。
他勉強撐起幾乎焦枯的身體,借著那混亂風暴的邊緣,拖著重傷的殘軀,一步一個踉蹌,不是逃離,而是朝著那獸潮最為洶湧的方向,搖光主峰的後山禁地方向,如同撲向末路的孤狼般,悄然隱沒在漫天激蕩的混亂煙塵與能量亂流之中。
混亂風暴的核心,金鱗夔牛那燃燒著熔岩烈火的巨瞳,穿透紛飛的煙塵與血肉,遙遙鎖定了淩塵消失的方向。一聲低沉如悶雷的獸語,在青鸞淒厲的鳴叫聲中蕩開:去……後山……
混亂的戰場上,數頭巨大的、傷痕累累的劍齒岩虎似乎收到了某種指令,仰頭發出狂野的呼應咆哮,猛地調轉方向,龐大的身軀撞開擁擠的獸群,朝著後山的密林深處發足狂奔。
一頭渾身浴血、獨眼閃爍著詭異紅芒的金瞳裂風豹,亦如影隨形般跟上。
它們巨大的足爪踏過搖光弟子驚恐的屍體,踩碎斷裂的玉欄,無視那些在丹殿垂死掙紮的呼喊,目標清晰無比,直指後山那道籠罩在迷濛霧氣中的幽深峽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