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星台死寂如冰窟。
玉衡弟子倒伏的血跡在破碎的黑曜星石上蜿蜒,宛如鬼畫符。
淩塵挺立在這片狼藉中心,墨藍道袍碎裂如絮,露出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周身殘餘的金焰碎屑與蒸騰的木性怨氣混雜,散發出刺鼻焦糊與腥甜交錯的詭異氣息。
他指端殘留的一縷幽暗星力緩緩散去,眉宇間沒有半分擊殺強敵後的張揚,唯有一種淬煉過後的冷峻,以及星隕鍛體術全力催發後難以掩飾的筋骨滯重。
這沉默,如同暴雨前死寂的濃雲,沉沉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吼!”
一聲飽含無邊暴虐與灼熱氣息的怒吼陡然炸響!如同沉睡的熔岩巨獸驟然蘇醒!聲音源頭並非鬥星台,而是來自旁邊一處稍小的對戰石坪!
轟隆!刺目的赤色光焰衝天而起!火光之中,一個身影狼狽至極地被狂暴的衝擊波掀飛出來,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鬥星台邊緣的防禦光幕上,光幕劇烈蕩漾,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是沈重!他渾身焦黑,半邊臉皮都被燎燒捲曲,左臂軟軟垂落,明顯臂骨已折!身上那件防禦力不俗的法袍多處撕裂,冒著縷縷黑煙。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血絲,用唯一完好的右臂艱難撐地,試圖站起。
而在他被轟出的地方,一個身影沐浴在幾乎凝成實質的赤色烈焰中,緩緩收迴擊出的右拳。
拳鋒之上,跳動著令人心悸的暗紅色火苗,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鬱的、如同精鐵被熔化的灼熱血氣,開陽峰真傳,秦焱!
秦焱咧嘴獰笑,目光如熔爐噴出的熱流,瞬間鎖定在剛剛站穩、狀態同樣不佳的淩塵身上:
“好!好得很!廢了我玉衡師弟,正好讓我試試新得的寶貝!”
他的眼神殘忍而貪婪,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豎子敢爾!”一聲厲嘯自高台炸開,帶著焚天煮海的怒意!
高懸於開陽峰上方的觀戰玉台,一股遠比先前玉衡峰主更為熾烈、更為蠻橫的氣息驟然爆發!
灼熱的氣浪排開雲層,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下方所有弟子的咽喉!
開陽峰主,須發戟張,赤紅如火的長袍無風自動,周身空間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
他深陷的眼窩此刻如同兩個燃燒的小太陽,死死釘在淩塵身上,怨毒與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火焰噴湧而出!
他枯槁的右手猛地抬起,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撕裂空間,閃電般射向鬥星台上剛剛收拳獰笑的秦焱!
秦焱反應奇快,躬身接住那道流光,掌心一握!赤金光芒收斂,顯露出一枚古樸得近乎簡陋的玉符。
玉符隻有一指長,材質非金非玉,呈現一種暗沉的紅褐色,彷彿由某種岩漿深處凝固的礦石打磨而成,
表麵沒有任何符文流轉,卻散發著讓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毀滅氣息,一縷純粹到極點、霸道到極點、足以焚山煮海的熾熱劍意!
“賜你一道‘焚血離火劍符’!”開陽峰主的聲音如同滾雷,轟然壓下,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旨意:
“此符封存老夫一縷巔峰劍意!以此劍符,誅此兇獠!不必有任何顧忌!”
開陽殺局,長老親啟!
不必有任何顧忌!
此言一出,廣場上瞬間炸開了鍋!驚恐的議論聲浪轟然四起!
“焚血離火劍符?!開陽峰主以自身精血融劍意煉製的不世殺符?!”
“築基巔峰劍意!這是要徹底抹殺淩塵!不顧門規了?!”
“完了,淩塵就算擋下了北鬥劍圖,也絕不可能承受此等超越境界的絕殺啊!”
秦焱握著那枚觸手滾燙、彷彿在灼燒他掌心肌膚的劍符,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那縷足以令山河變色的恐怖意誌,眼中瞬間爆發出狂熱與嗜血的光芒!
方纔被沈重偷襲纏鬥的憋屈和灼傷皮肉的劇痛,此刻都化作了催動他殺戮**的燃料!
“嘿嘿嘿…長老厚賜!弟子遵命!”
他獰笑著,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死死鎖定淩塵:
“星隕鍛體?今日就讓它在真火中,化、為、劫、灰!”
最後一個字吐出,秦焱周身本就狂湧的赤色焰流轟然暴漲!
他的口鼻之間噴出淡紅色的灼熱氣息,麵板表麵青筋凸起,如同燒紅的烙鐵!
一股不惜代價、燃燒生命精元換來的狂暴力量瘋狂注入那枚暗紅劍符之中!
“焚!”秦焱厲喝,右手並指如劍!催動了劍符!
轟!
天地失色!
沒有浩蕩的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股絕對的、焚毀萬物的意誌降臨!
那枚暗紅色的劍符在他指端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縷純粹的深紅細線!
那不是光,而是被壓縮到極致的焚毀法則!這縷細線出現的刹那,周遭空間彷彿被投入熔爐的薄紙,瞬間扭曲、熔融!
空氣發出無聲的哀鳴,溫度呈幾何級數飆升!鬥星台殘存的星石地麵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開始變軟、流淌、赤紅!
深紅細線一閃即逝!
無聲無息,卻帶著裁決生死的命運軌跡,直射淩塵眉心!
太快!超越感知!
比之前的北鬥劍光快了何止十倍?百倍?!這已經不是法術的範疇,而是規則層麵的抹除!
避無可避!
冰冷刺骨的殺意瞬間凍結了淩塵的四肢百骸!星隕鍛體帶來的沉重感,麵對這純粹的焚滅意誌,竟第一次顯得如此可笑!
金色瞳孔瞬間凝聚,星圖流轉瘋狂推演,但捕捉到的,隻有一片焚毀一切的虛無!
擋?混沌元炁?陰陽雙丹?在這縷築基巔峰的離火劍意麵前,如同紙糊!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實!
就在那深紅細線即將洞穿眉心的億萬分之一刹那!異變陡生!
嗤啦!
淩塵那早已破爛不堪、又被之前毒藤爆發灼燒過的墨藍道袍殘片,在離那深紅劍絲尚有尺許距離時,竟猛地自燃!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燃燒,而是某種深藏在布料纖維、或許是沾染了某種奇異殘留靈性後,被真正焚滅意誌引燃的自毀!灰燼瞬間化作飛灰!
但這微不足道的阻礙,卻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徹底引爆了潛藏在淩塵體內的某種本能!
丹田深處,一直沉寂旋轉、緩緩汲取混沌元炁滋養的陰陽雙丹,驟然如同被投入滾燙岩漿的鐵球!那縷深紅劍絲蘊含的至純離火意誌,穿透層層阻礙,雖未直接命中其本體,但那焚滅一切的道韻餘波,如同帶著倒刺的鎖鏈,狠狠勾入了雙丹核心!
嗡!
陰陽逆轉瞬間失控!雙丹爆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一股難以想象的劇痛,從丹田最深處如同火山爆發般噴射而出!這劇痛瞬間貫通全身奇經八脈!
更糟糕的是,那縷劍意帶來的無上高溫雖未及身,其焚毀生機的道韻卻如同無形的輻射,直接透入他的筋骨、血肉!
淩塵的體表,瞬間騰起一層薄薄的、詭異的粉紅氣霧!那是體內精血被強行蒸騰煉化的征兆!麵板如同幹涸河床寸寸龜裂,皮下青筋血管清晰可見,如同一條條即將被烤焦的蚯蚓!
焚血催命!名不虛傳!
但就在這肉身即將崩潰、意誌被劇痛淹沒的極限邊緣。
在丹田那因狂暴逆轉而陷入一片混亂的中心,在混沌元炁本能裹護著陰陽雙丹的核心區域之外。
一點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令人心悸的赤色光芒,猛地炸亮!
那不是燃燒的火焰,更像是一顆由無盡焚毀意誌高度濃縮而成的赤色“種子”!色澤純粹,虛懸丹田,半是凝實,半是虛幻。
它出現的瞬間,並非平息狂暴,反而如同饑渴了千萬年的兇獸張開了吞噬之口!丹田內肆虐的離火劍意餘波、淩塵自身被強行蒸騰煉化的精血元炁、乃至那焚毀肉身帶來的極致痛苦……都被強行扯向這顆虛幻的赤色光點!
火靈初顯!虛丹雛形!
一種源自生命本源最深處的暴烈渴望、一種焚盡萬物的本能在淩塵心中轟然咆哮!彷彿這顆初生的赤丹,渴望著用那縷足以抹殺他的離火劍意作為自身的“養料”與“根基”!
賭命!
意念快過電光石火!在離火劍絲距離眉心僅餘寸許、粉紅血霧幾乎要遮住金色瞳孔的刹那!淩塵被劇痛和焚血摧毀了大半知覺的身體,依靠著星隕鍛體術鍛造出的恐怖本能與星圖推演捕捉到的唯一生路,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沒有退!沒有擋!
甚至主動放鬆了混沌元炁對那離火劍意入侵路徑的最後一絲束縛抵抗!
他竭力偏了偏頭!避開了眉心死穴!
嗤!
深紅細線擦著他的左顴骨掠過!
沒有穿透!不是避開!那深紅細線如同最貪婪的毒蛇,在觸及麵板的瞬間,就瘋狂地“咬”了進去!
但咬中的,卻不是他的血肉!
而是他之前左手在腰間快速掠過時,不知何時被他緊緊握住、藏在掌心的一顆深紫色、布滿天然妖異蝕刻紋路的種子,五毒噬靈藤的母種!
噗!
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腐爛的樹心!
深紫色種子瞬間變成暗紅!表麵那妖異的蝕刻紋路如同活物般扭曲,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與痛苦的嘶鳴!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離火劍意,帶著秦焱催動、開陽峰主加持的狂暴毀滅意誌,狠狠貫入了種子內部!
狂暴的火行力量與種子本身的至陰木性毒素瞬間展開了瘋狂的、殘酷的廝殺湮滅!
但這枚取自百毒崖深處、以吞噬駁雜靈氣與屍骸怨氣而生的異種藤蔓母種,其內部蘊含的“噬靈”本能在此刻被激發到了極限!它就像一個瘋狂的熔爐,強行“吸住”了這縷試圖穿透它、焚毀它的離火劍意!
萬毒噬火!
“呃!”淩塵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悶哼,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一步!左半邊臉頰皮肉焦黑萎縮,深可見骨,恐怖的傷口邊緣蠕動著深紫色與暗紅色的細小電芒,是毒性與離火劍意殘餘在相互侵蝕!
而他緊握的左手更是慘不忍睹,指節幾乎被從內部炸開,焦黑與深紫色的毒液混合著灼熱的血水不斷滴落!
但詭異的是,那股足以將他神魂焚滅的築基巔峰劍意,絕大部分都被那顆深紫色種子瘋狂拖住、吞噬!
秦焱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他瞪大雙眼,如同見了鬼!焚血離火劍符一擊,足以秒殺築基中期修士!他竟然沒死?!那顆該死的紫色種子是什麽鬼東西?竟能吞掉師尊的劍意?!
就在這驚駭凝固的刹那!
“吼!”
一聲更為暴怒、如同岩漿噴發的嘶吼在近處炸響!是剛剛艱難爬起、半邊身體焦黑的沈重!他看到了淩塵硬抗劍符未死的慘狀,也看到了秦焱那一瞬間的失神!
沒有任何猶豫,殘存的真元不顧一切地灌入唯一完好的右臂,帶著一種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兇悍,整個人如同一顆燃燒的隕石,再次狠狠撞向秦焱的後心!
秦焱被這一撞,身形猛地前衝,體內強行催發焚血劍符造成的虛弱瞬間暴露!他喉頭一甜,一口逆血噴出!
時機!
被鑽心劇痛與焚血痛苦折磨的淩塵,金色瞳孔驟然大亮!丹田深處,那顆新生的赤色虛丹,正瘋狂地抽取、煉化著從破損的五毒噬靈藤種子中強行湧出的駁雜能量。
那是被噬靈藤拚死吞下、又被其本命劇毒中和了大半破壞力的離火劍意,以及藤種本身碎裂後逸散的劇毒靈源!
一股全新的、灼熱、暴烈、卻又帶著陰冷腐蝕氣息的、極度怪異的能量洪流被赤丹吐出,瞬間灌滿了淩塵殘存的經脈!
反煉火毒靈氣!
“斬!”淩塵的吼聲嘶啞如同破鑼,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根本未看秦焱!左臂重傷無法抬,緊握毒種、炸裂焦黑、如同鬼爪般的左手死死攥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將那顆還在瘋狂吸收劍意、已經瀕臨徹底爆碎的紫色妖種,朝著因沈重撞擊而身形不穩的秦焱甩手擲出!
目標,秦焱因驚駭與內傷而微張、正噴吐著灼熱氣息的嘴!
一道暗紅與深紫交織、帶著毀滅與劇毒的流光,射向獵物口中!
“不!”秦焱瞳孔縮成針尖,亡魂皆冒!
“放肆!”高台之上,開陽峰主須發怒張,一隻枯槁赤紅的手掌已然抬起,裹挾著焚滅山巒的恐怖法力就要當空劈下!
“哼!好大的規矩!”另一道冰冷威嚴的聲音如極地寒風刮過,瞬間凍結了開陽峰主的動作,是主座之上,那一直閉目凝神的執事首席長老睜開了眼,瞳孔深處一片深寒。
那枚妖異的毒種,已經閃電般飛入秦焱口中!
“咕嚕…呃呃呃!!!”
秦焱臉上所有的暴虐、驚駭、錯愕瞬間被無法形容的痛苦吞噬!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體劇烈抽搐起來!指縫間、口腔中、七竅內,猛地噴湧出暗紅色混雜著深紫濃煙的火焰!
那火焰灼燒他的皮肉,更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同時一股恐怖的高溫伴隨著刺鼻的腥臭從他體內爆發!他的身體如同迅速充氣的氣球膨脹、扭曲!
轟!一聲比離火劍符啟動時更為沉悶、卻更為恐怖的爆響!
赤紫交雜的混亂能量風暴猛烈炸開!帶著肉塊焦糊與劇毒腐蝕的慘烈氣息!
一道破麻袋般的身影被狠狠掀飛,撞在鬥星台的防禦光幕上,軟軟滑落的是秦焱!他渾身焦糊,皮肉腐爛,冒著毒煙與暗紅火星,已然昏死過去,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而那顆深紫色種子已然徹底消失,隻有絲絲縷縷暴戾的火毒靈氣混雜著秦焱的生命氣息散逸在風中。
鬥星台邊緣,淩塵的身體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他以手撐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全身的傷口。
破碎的左臉焦痕猙獰,焦黑的左手滴著毒血與焦糊的混合物,唯有右眼眼瞼抬起時,那淡金色的瞳孔深處,一點新生的、灼熱而詭秘的赤色虛影,彷彿熔岩倒映出的火山核心,正緩緩沉寂下去。
整個摘星坪廣場,陷入了比前一刻更加恐怖的死寂。
鴉雀無聲。
連風聲都凝固了。隻有鬥星台殘餘的、混雜了星石碎末、離火餘燼、藤蔓毒煙的能量流在無聲地旋轉流動。
執事席上,負責維持比鬥秩序的長老似乎終於從震驚中迴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尤為洪亮:
“本場,星隕峰淩塵,勝!”
聲音落下,死寂的冰層彷彿碎裂了一角,隨即巨大的聲浪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廣場!
“他,他居然用毒種吞了開陽峰主的劍符?!”
“那是五毒噬靈藤!瘋了嗎?這種子本身毒絕霸道!硬吞離火劍意再引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他體內到底藏著什麽力量?那種赤光是什麽?”
高座之上,開陽峰主身體僵直。他枯瘦的手掌懸在半空,最終緩緩收迴,搭在冰冷的玉座扶手上。
那比寒玉更高階、蘊含離火精粹的扶手上,暗紅色的指印處,清晰可見數道細微卻深邃的裂痕正在無聲蔓延,如同暴怒的岩漿在堅冰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