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白霧翻湧著,粘稠得如同某種活物的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陳腐枝葉的腐敗氣息裹挾著某種精純草木的苦澀清香,最底部卻死死壓製著一種若有似無的、令人本能汗毛倒豎的腥甜。
青雲宗籠罩下的雲夢澤邊緣,蛇穀。
淩塵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與盤結的虯根上,每一步都帶著濕滑下陷的危機。
他背上沉重的藥簍隨著步伐撞擊後背,發出沉悶的響聲,隊伍裏氣氛壓抑得如同頭頂壓著萬鈞鉛雲。
前方帶路的幾位煉氣六層的師兄神情緊繃,緊握著各自的法器,目光在濃霧裏如同刀刃般不斷切割掃視,不敢有絲毫鬆懈。
秦峰的懲罰通告貼在告示欄上墨跡未幹,淩塵的名字卻已出現在這次最不討好的“碧磷草”采集名單頂端。
這護送藥師的任務,名義上是宗門調劑,私底下誰都知道是誰的手筆。
遠處一聲不知名妖獸的低沉嘶鳴劃破黏稠的空氣,霧氣都彷彿隨之震動了幾下。領頭的周師兄喉結滾動,猛一抬手,示意停下。
“都打起精神!前麵就是蛇沼外圍,毒瘴會越來越濃!”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強自的鎮定,“碧磷草就在那片岩壁之下。”
他指向霧氣深處一抹若隱若現的陡峭陰影,“那地方是‘青蚣’的老巢,劇毒無比,被咬一口除非長老出手,否則必死無疑。朱藥師,”
他轉向隊伍中間一個臉色蠟黃、不住擦著冷汗的中年修士,“隻能靠您指路了。您需要的幾株年份足、根須全的,都在它們窩邊最毒的地方。”
被稱為朱藥師的修士胡亂點著頭,掏出一個簡陋的羅盤狀法器,上麵的指標瘋狂顫動著,顯然是受此地的毒瘴幹擾嚴重,根本辨不清方向。
“知、知道了,周師兄。”他聲音發飄,眼神躲閃,帶著點神經質的緊張。
隊伍緩緩移動。踩碎腐敗枝幹的悶響,越發粗重的呼吸,偶爾被驚起怪叫飛過的蚊蠅。
種種聲響在這毒霧彌漫、光線晦暗的世界裏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淩塵沉默地綴在隊伍中後段,努力調整呼吸,對抗著吸入肺腑的那種濕冷粘膩的窒息感。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無處不在的瘴氣正絲絲縷縷,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試圖刺破麵板的防禦,鑽進筋骨血脈。
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綠光芒在他麵板下一閃而逝,木靈根的本能在默默抵禦這種侵蝕。
“噗!”
前方一名弟子踩入一個泥坑,身體猛地一歪。
“啊!”
短促的驚呼戛然而止!那弟子摔倒的地方,一灘不起眼的汙泥驟然沸騰,幾條拇指粗細、通體烏黑泛著油光的線狀毒蛇閃電般竄出,瞬間纏住他的腳踝狠狠咬下!
“孽畜找死!”周師兄反應奇快,怒喝一聲,手中一柄烏黑的短尺法器猛地甩出,尺影暴漲帶著嗚嗚破空聲,狠狠砸落!
“砰!”泥水四濺,那幾條毒蛇被砸成肉泥。但倒地的弟子腿腳上,幾個細小的傷口赫然變成深紫烏黑,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腫脹。
“是黑線蝰!”有人失聲叫道。
“快,金蟾散!”周師兄厲吼。
混亂中,朱藥師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摸索出一個小瓷瓶,動作慌亂得要命。
就在他拔掉瓶塞的瞬間,也許是緊張過度,也許是被旁邊人的碰撞,“啪”地一聲,那小瓶竟脫手飛出,在爛泥地上砸得粉碎!灰黑色的藥粉瞬間融入汙水!
“我的藥!”朱藥師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絕望地看著那攤混了藥末的汙泥。
“你!”周師兄氣得幾乎暴跳,手指著朱藥師不住顫抖,“你,廢物!”
“我、我不是。”朱藥師麵無人色,語無倫次。沒有對症的解毒散,中毒弟子的毒素蔓延極快,眼看紫黑色已經爬上膝蓋上方,人已疼得蜷縮起來,臉上全是冷汗。
周師兄麵沉如水,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割肉!快!”他猛地抽出腰間匕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被黑線蝰咬中,毒發不過半刻!保命要緊!”
“啊?師兄!”受傷弟子驚恐地看著那雪亮的匕首。旁邊幾名同伴猶豫著,顯然下不去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淩塵忽然一步上前,蹲到那弟子身前。“師兄,得罪了。”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指如劍!指尖上,一抹極其淡薄,卻純粹無比的金芒驟然亮起!不是法器之光的冰冷生硬,而是凝聚到極致的鋒銳之意!
他出手快如閃電!
“嗤!”
一聲輕響,指尖的金芒精準無誤地劃過弟子腿上腫脹得最厲害、顏色最為烏黑的幾處傷口。
動作之輕柔迅捷,幾乎是在接觸麵板的瞬間就完成。彷彿精妙到毫厘不差的外科手術刀!
金芒切過之處,皮肉裂開隻有發絲般的縫隙,一股深紫色近黑的腥臭毒血嗤地飆出半尺高!
淩塵並未停歇,指尖金芒極其細微地連續閃動了五六下,每一次都在不同的瘀滯腫脹節點上輕刺。點刺之後,並未粗暴放血,反而用帶著一絲溫熱金氣的手指,在那弟子腿部的幾處大穴上迅速推過!
說時遲那時快!
原本以驚人速度向上蔓延的烏紫腫脹,在金氣點穴推宮之後,像是燒紅的鐵浸入冷水。
嗤!
腫脹之勢竟真的被一股無形的鋒利氣息硬生生阻住,並且飛快消退!雖然被割開和點刺的傷口依舊在流出深紫色的毒血,但顏色明顯淡了少許,而那恐怖的蔓延勢頭終於被遏止!
“用火!把傷口燒灼止血!”淩塵迅速說道。
周圍人這才如夢初醒,一名師兄趕忙催動靈力逼出掌心一道細細的火苗,小心翼翼灼燒傷口,發出滋滋聲響。
從毒發到遏製,不過短短數息。朱藥師看得目瞪口呆,周師兄眼中也掠過深深的驚異。淩塵剛才指尖那純粹、精妙到毫巔的庚金之氣運用,哪裏像一個剛領悟劍氣的煉氣弟子?簡直是浸淫劍道上百年的宗師纔有的掌控力!
那份舉重若輕的精準和對氣血的引導,簡直……
淩塵站起身,隨手將指尖沾染的紫黑血跡在衣角擦掉,彷彿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毒被截住了,但餘毒還需拔除,不能妄動筋骨。”淩塵看向周師兄,語氣依舊平靜。
周師兄深深看了淩塵一眼,所有懷疑、驚疑最終化為一聲短促的命令:“背上他,火把集中,朱藥師靠後!快走!此地血腥氣引來的東西隻會更多!”
僥幸逃生的弟子被背上,隊伍在越發壓抑的緊張氣氛中加快速度,朝著岩壁的陰影艱難跋涉。
朱藥師臉色煞白,走在隊伍中間,卻忍不住頻頻偷眼看身旁沉默寡言的淩塵,眼神深處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病態的畏懼。
霧更深了,遠處隱綽的陡峭岩壁如同巨獸猙獰的牙齒。
“到了!”周師兄一聲低喝,率先停下腳步。麵前是山岩根部,一大片奇特的區域,方圓數丈內的土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寸草不生,隻有零星的苔蘚頑強地附著在岩石縫隙。
空氣裏那股甜腥的味道濃烈到令人作嘔,幾乎凝成實質。靠近地麵尺許高,一層淡淡的、不斷翻湧變幻的灰綠色霧靄漂浮著。
岩壁上,幾株形態奇特的藥草頑強地從石縫中探出。葉片狹長如蛇信,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通體呈現一種極其純粹、溫潤透亮的碧綠色,彷彿最上等的翡翠雕琢,偏偏脈絡之中隱隱流動著細微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暈。
與周圍死寂的紫黑毒土形成極致反差,這便是碧磷草!
一股寒意順著淩塵的脊梁爬升。不是恐懼,而是來自木靈根本能的劇烈厭惡與排斥!這片區域的“毒”,濃鬱暴虐到了極點,幾乎凝成某種擁有腐蝕生命本質的實體!強烈的不適感甚至讓他微微眩暈,腳步下意識地微調,試圖遠離那毒瘴最濃的地方。
“碧磷草就在那裏!”朱藥師縮在一個離毒瘴稍遠的凸起石塊後,指著岩壁,聲音發顫,“最上邊那兩株,還有最右邊那塊岩石下麵的。”
周師兄眉頭緊鎖,望著那明顯最靠近灰綠毒瘴的核心區域,臉色難看得要滴出水:“朱藥師!那地方太近青蚣窩口了!毒瘴濃到這個程度。”
“可、可宗門要的,就是那幾株年份最久、根須齊全的頂階貨!”朱藥師急得幾乎跳腳,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越發閃爍不定,“任務上寫得明明白白!要是采不到藥效頂好的,迴去你我都沒好果子吃!你們不是護衛藥師嗎?保護我過去!”
周師兄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怒罵,但宗門任務壓下來,卻無法反駁。他目光掃過身邊幾位師弟,人人臉上都帶著恐懼和抗拒,尤其是剛剛經曆過一次毒襲、目睹同伴險死還生的其他人。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淩塵身上。這個剛才展現出不可思議控氣能力的弟子,或許可以。
“淩塵!”周師兄沉聲道,“你身法最靈活,靈力感知也強!你過去!其他人結陣,為淩塵掩護!”
頂著數道混雜著同情、緊張甚至一絲幸災樂禍的目光,淩塵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本能的不適與丹田氣海處木行靈力發出的微弱哀鳴。
任務就是任務,沒有退路。他默默地卸下背上的藥簍,抽出一根備用的長繩,同時將兩片寬大堅韌的黑鐵樹葉塞進嘴裏咀嚼著,一股辛辣苦澀的味道直衝鼻腔,這是采集前發放的普通解毒草。
做好這些準備,淩塵眼神沉凝如水,身體微伏,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腳下靈力驟然爆發!
“嗤!”
身影化作一道殘影,以最靈活迅猛的姿態,貼著那圈致命毒瘴的邊緣,衝向岩壁下方!所過之處,腳下那些紫黑色的泥土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排斥,留下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泥水瞬間覆蓋的印記。
然而就在他剛剛靠近那片核心區域下方三丈距離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尖銳劇痛和沉重壓迫感,如同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他的太陽穴!
“嗯!”淩塵悶哼一聲,前衝之勢硬生生頓住,單膝跪倒在毒沼邊緣!腦袋像要被炸開!嘴裏咀嚼的解毒草變得毫無滋味,那劇烈的不適感並非來自瘴氣的侵蝕腸胃,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
他從未感覺如此清晰,腳下的大地不再是沉默的基石,而變成了一團不斷蠕動的、由濃烈劇毒和暴虐死亡氣息構成的活物!
之前感受到的僅是表層彌漫的毒性,此刻沉下心來,才真正“看”到,那最中央岩壁下方,毒氣匯聚之地,正是腳下最為恐怖的“泉眼”!
木靈感應,並非刻意施展,而是此地過於磅礴的毒氣,與他丹田內初生的、蘊含著頑強生機的木靈根驟然發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抵在了膝蓋下方冰冷濕滑的紫黑泥地上。
呼!
神識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拉拽下去!
不是“看”,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感知”。腳下三丈深處的土壤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在他心神的映照下,化作一片幽邃而沸騰的青色!
無數道更加凝練、更加暴虐的青黑色氣息如同深海暗流,在厚重渾濁的土層和錯綜複雜的岩石裂縫中奔騰、纏繞、衝撞!每一條“水流”都代表著一種精純到極致的劇毒煞氣。
它們彼此交匯之處,便是毒煞更濃的節點,如同地底深處一張猙獰扭曲的毒網!
在這張毒網的核心源頭,便是頭頂那塊巨大突出岩壁的正下方,一股更加濃鬱的、深得發黑的青黑色“泉水”,正源源不斷地從大地更深處的某個不可測的裂口中,汩汩噴湧而上!它所散發出的,是一種純粹的毀滅能量,腐蝕一切生機,汙染一切靈力!
就在淩塵全神貫注於腳下洶湧“毒煞地脈”,嚐試在心神裏勾勒其走向規律之時。
咻!咻!
兩聲銳利至極的破空厲嘯,撕裂毒瘴沉悶的空氣,從岩壁上方最濃的灰綠色霧靄中閃電般射下!
“小心頭頂!青蚣!”周師兄亡魂大冒,聲嘶力竭!
淩塵全身汗毛倒豎,無需反應,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在那死亡氣息降臨前的千分之一瞬,腳下步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猛然錯開,上半身違背常理地向後硬生生折疊!
刷!刷!
兩道毒涎幾乎擦著他的麵門和胸膛,射入他剛才立足之處的紫黑毒泥!隻差一瞬,若被射中,淩塵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心髒幾乎跳出胸膛!
他剛才完全沉入了“毒脈感知”之中,對來自正上方視野死角的襲擊,反應全靠身體無數次千鈞一發戰鬥曆練出的本能!
危機解除的刹那,木靈感應並未中斷,反而因生死威脅的刺激驟然拔升!
“唔……噗!”
一口暗紅色的逆血猛地湧上喉嚨,又被淩塵狠狠壓下!四肢百骸瞬間湧起刀割針刺般的劇痛,那狂暴的異種煞氣如同活物般在經脈中瘋狂衝擊、吞噬他精純的真元!
它們大部分被淩塵堅韌的經脈排出,但其中極少、極少的一部分卻被附近另一股力量吸引過去!
那便是他丹田內,代表著生機的木行半輪!
木行靈力微弱地一亮。
如同寒冬裏凍僵的種子感應到一絲微暖的氣息。
一小部分逸散的、被打散了部分暴戾性質的毒煞微粒,竟如同歸巢的倦鳥,被那蘊含堅韌生機的木性半輪自然吸扯過去!
啵。
一個極其細微、彷彿水滴落入深潭的聲響在丹田深處響起。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變化反饋到淩塵心神。
微涼,銳利,帶著毀滅的印記,卻點燃了潛藏的生命火種!
這刹那間詭異而劇變的感受讓淩塵的心神劇烈震蕩!甚至超過了對頭頂恐怖妖獸的恐懼!
生死搏殺與體內丹田巨變的雙重刺激下,淩塵的感官被催發到了極致!
他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身體反應快如鬼魅!在兩道毒涎落空、所有人以為他驚魂未定之機,淩塵雙手在地麵狠狠一撐,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彈射而起,撲向岩壁最高處那株被朱藥師點名、葉脈中幽光最盛的碧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