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庚金之氣隱去,如同蟄伏於鞘中的劍鋒。
淩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積鬱胸中七日的沉屙彷彿也隨著那道銳氣一同噴薄而出。
他站起身,筋骨發出一陣清脆的微鳴,七日枯坐的僵硬與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彷彿破繭而出的輕盈與通透。
雖然境界依舊停留在煉氣一層巔峰,靈力總量未增分毫,但丹田氣旋中心那一縷微若遊絲卻凝練純粹的庚金之氣,卻彷彿給整個氣旋注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神髓。
往日執行木係基礎功法時那股溫和、滋潤的靈力,如今運轉起來,隱隱帶上了一絲銳利無匹的鋒芒。
無需刻意催動,舉手投足間,似乎都能牽動一縷微不可查的破空之意。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晨曦中沉默的劍痕崖。昨夜那電光石火間勾勒出的千百道雨水劍痕,已深深烙印於識海深處,與右眼深處那一道越發清晰的金線隱隱呼應。
這片看似平凡的石壁,如今在他眼中已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神秘與敬畏。
“道痕入石,原來如此。”淩塵低語,眸中閃過一絲銳光,“守閣長老,此恩,弟子記下了。”
下了後山,迴到外門弟子那擁擠簡陋的住所。推開門,撲麵而來一股混合了汗味、草藥味和陳舊木板氣息的沉悶空氣,與後山崖前那清冷、帶著草木泥土芬芳的靈氣截然不同。
幾個同屋的弟子瞥了他一眼,眼中帶著幾分疏離和不加掩飾的探究。
後山悟道七日未歸,在外門已是小小的談資,可惜無人當真,隻當他是無法接受與秦峰的差距而躲入深山發泄去了。
淩塵視若無睹,默默清洗更換了濕透汙濁的衣衫,吞服下僅存的幾粒恢複氣血的丹藥,
便盤膝坐在角落的草蓆上,閉目內視,細心溫養引導丹田內那縷新生的庚金之氣。
它能帶來的變化,遠超他此前的所有期待。
如此平靜的日子僅過了一天。
第三天清晨,整個外門區域的氣氛陡然變得喧囂熱烈起來。
巨大的校場上已經搭建起十餘座臨時石台,石台周圍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議論聲、呼喝聲、以及偶爾爆發的靈力氣勁破空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灼人的熱浪。
外門小比!
這是青雲宗針對煉氣初期外門弟子舉辦的小型比試,目的既是檢驗新弟子入門修煉成果,
也是給眾多無甚背景的外門弟子一個展露頭角、爭取額外資源的微末機會。
對絕大多數弟子而言,這是數月乃至全年苦修的試金石,也是他們唯一能引起管事或更高層注意的途徑。
淩塵站在場邊不起眼的角落,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氣息內斂,並不引人注目。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不出意外地在其中一座較為中心的擂台旁,看到了被幾名跟班簇擁著的秦峰。
秦峰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淺藍色勁裝,胸口繡著代表正式弟子身份的青雲紋飾,負手而立,下巴微抬,眼神睥睨,享受著周圍或敬畏或羨慕的目光。
他氣息沉穩內蘊,顯然這幾個月修為精進不小,距離煉氣三層巔峰不遠。
當他的目光掠過人群,與角落裏的淩塵對上時,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彷彿在看一隻隨手就能碾死的螻蟻。
淩塵平靜地收迴目光,心中毫無波瀾。劍痕崖七日的磨礪,早已將他的心誌錘煉得堅逾磐石。
這縷新生的庚金之氣,更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與鋒芒。
很快,比試正式開始。各擂台擂主執事唱名,被叫到名字的弟子各自登台。淩塵的號數靠後,排在第三輪。
擂台上拳來腳往,靈氣光芒或強或弱地閃爍。初入門的少年人動起手來,章法略顯生疏,但熱血與爭勝之心卻異常蓬勃。
時間推移,輪到淩塵所在的一組。
“甲字三號台!淩塵,煉氣一層,對李茂,煉氣三層!”
這聲唱名並未引起多大波瀾,煉氣一層挑戰三層,在外門雖不常見,但在眾人眼中,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許多人甚至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秦峰那邊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帶著看好戲的戲謔。
灰袍少年穩步踏上擂台,身姿挺拔如崖邊勁鬆。他的對手李茂,是個身材敦實、麵板黝黑的少年,雙臂肌肉虯結,顯然主修力量型功法。
李茂看著對麵的淩塵,眉頭微皺,甕聲道:“淩師弟,我修為勝你兩層,靈力渾厚,你這般挑戰,恐有受傷之虞。”
淩塵抱拳,聲音清朗而沉穩:“多謝李師兄關心。師弟隻求盡力而為,印證所學,請指教。”態度不卑不亢。
李茂見狀,也不再相勸,低喝一聲,腳下發力,整個人如蠻牛般衝撞而來,雙拳緊握,土黃色靈氣覆蓋拳麵,厚重有力,帶起沉悶的破風聲!
這是外門基礎拳法中最具威力的“裂石拳”!勢大力沉,若被正麵擊中,筋骨斷裂都是輕的!
台下有人搖頭歎息,似已預見了結局。
淩塵目光平靜如水,在那雙帶著土黃勁力的拳頭即將臨體的瞬間,他動了!
左腳微撤半步,身體以一個極其自然圓融的角度側轉,右臂抬起,竟不是防禦格擋,而是五指如鉤,化拳為掌,直刺李茂攻來的手臂內側手腕大筋所在!
動作之快,角度之刁鑽,時機之精準,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這一刺,沒有絢麗的光芒,隻有一種極其凝聚的穿透感,如同雨點將落未落時,最銳利的那一絲鋒芒!
這正是基礎拳法中的一招基礎擒拿“扣腕式”。本是用於試探牽製,毫無威力可言。
但此刻,淩塵指尖一絲微弱的淡金氣芒流轉,速度快到帶起殘影!
噗!
李茂隻覺手腕內側如被燒紅的鋼針瞬間刺了一下,又麻又痛,凝聚起的力道驟然被打散!他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整個人重心頓失!
不等他調整,淩塵那撤開的左腳已如毒蛇般閃電般抬起,腳背繃直如同薄刃,
以一個羚羊掛角般不可思議的角度,無聲無息卻狠辣刁鑽地踹中他支撐重心的右腿小腿迎麵骨!
嘭!
一聲悶響!
李茂痛哼一聲,隻覺迎麵骨像是被鐵錘狠狠砸了一記,劇痛伴隨著骨裂般的痠麻瞬間席捲整條腿,整個人再也站立不住,踉蹌著向前撲倒!
而淩塵在那踢中對方的瞬間,已然旋身,借力卸力,輕盈地落在數步之外,氣息均勻,麵色平靜如初。
“好!”人群中不知誰失聲喝彩。
整個甲字三號台周圍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太快了!
電光火石之間,隻看到淩塵側身、刺腕、低掃腿,一個煉氣三層的體修就被幹淨利落地放倒!
沒有強大的靈力碰撞,沒有華麗的招式對抗,隻有簡潔到極致、精準到毫巔的基礎動作!
他用的,確實是爛大街的基礎拳法裏的招式,每一個動作在場的外門弟子都無比熟悉!
可偏偏在這熟悉的基礎招式裏,他們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銳”!
那步伐的轉換、掌指的刺擊、腿腳的撩掃,每一擊都彷彿帶著微弱的、能割裂靈氣的鋒芒!
李茂那渾厚的護身土靈氣,在他麵前竟如同紙糊!
“承讓。”淩塵對著掙紮爬起的李茂再次抱拳。
李茂臉色漲紅,羞慚中帶著深深的難以置信,他看向淩塵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拱手嘶啞道:
“淩師弟,好功夫!”
他輸得心服口服,對方那看似簡單的招式裏蘊含的穿透力和戰鬥意識,讓他感到了巨大的差距。
“甲字三號台!淩塵勝!”執事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驚訝,朗聲宣佈。
接下來兩場,情景如出一轍。
第二位對手同樣是煉氣三層,精於一套身法靈動的步法。
但在淩塵那雙彷彿能看破一切軌跡的右眼,以及那蘊含著庚金穿透之意的精準預判截擊下,
僅僅三招,他便被一指震散了凝聚於腿部的靈力節點,狼狽翻滾下台。
第三位則是一名煉氣三層巔峰的火係法修,上來便掐訣準備施放火球術。
淩塵根本不等他蓄力完成,如同離弦之箭疾衝,一拳搗向他正在結印的關鍵手臂內側,
拳頭上附帶的微弱庚金銳意,瞬間撕裂了對方倉促調集的護身火靈力,直接將其打得氣血翻湧,法術胎死腹中,緊接著一個掃腿踢在下盤將其放倒。
三場勝利,幹淨利落!皆是用最基礎不過的擒拿格擋、步法閃避、拳腳追擊完成!
校場上越來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了甲字三號台。驚歎聲、議論聲此起彼伏。這煉氣一層的小子,竟然隻用基礎招式,連敗三名煉氣三層!
許多人看向淩塵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訝、好奇,變成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探究。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難道他那七日枯坐,真悟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法門?
“了不得啊,這小子,那份對基礎招式的掌控和那古怪的穿透力。”擂台邊的執事長老捋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
人群中的秦峰,臉色早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著台上那重新恢複了不起眼姿態,卻吸引著越來越多目光的灰袍身影,心中的妒火如同毒蛇般啃噬。
他本想淩塵在此處被輕鬆擊敗,更加確立自己的威望,沒想到竟讓對方藉此揚名!
“是那該死劍痕崖上的東西?!”秦峰瞳孔驟縮,心中警鈴大作,隨即一個惡毒的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型。一絲獰笑悄然爬上他的嘴角。
就在執事長老正要宣佈淩塵晉級下一輪比試時。
“且慢!”一聲帶著強烈質疑與憤怒的低喝響起。
人群如潮水分開,秦峰帶著兩名氣勢強橫的跟班,麵色陰沉地大步走到擂台下,目光如毒鉤般釘在淩塵身上。
“秦峰,你意欲何為?此乃公平比試之地!”擂台執事長老皺眉喝道。
“張長老息怒!”秦峰對著執事長老抱拳,姿態卻依然倨傲,他猛地抬手指向台上的淩塵,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響徹校場:
“我並非質疑張長老裁決!我質疑的是此人,淩塵!他使用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基礎拳法!而是蘊含了我執法堂核心秘傳劍法‘裂金劍訣’的精義!”
“嘩!”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猶如滾油中滴入冷水!
“裂金劍訣?”有人驚呼。
“執法堂的核心秘傳?聽說非內門執法弟子根本不可能習得!”
“原來如此!難怪他那看似基礎的動作卻那麽詭異,帶著股能破靈力的銳氣!”
誣告!**裸的誣告!目的就是置他於死地!
“秦峰!你血口噴人!”淩塵聲音冰冷,一字一頓,“我所使,皆為外門基礎拳法,何來偷學秘傳劍法之說?在座師兄弟皆可作證!”
“作證?”秦峰嗤笑一聲,上前一步,指著淩塵剛才擊敗對手時所使用過的那幾個標誌性的迅捷刁鑽動作,“這幾式!融合了基礎拳法形意,卻暗藏‘裂金劍訣’第三式‘破氣錐’的發力法門和靈力運轉之密!
若非窺得核心秘傳,區區煉氣一層,怎能以基礎拳法破開高兩層修士的護體靈力?
這其中的鋒銳之意,除了‘裂金劍訣’,還有什麽能解釋?張長老,諸位執事,難道不起疑嗎?”
他語速極快,指向性極強,邏輯看似縝密,加上他身份帶來的天然話語權和眾人親眼目睹淩塵表現出的詭異穿透力,一時間,質疑的聲音竟壓過了支援淩塵的聲音。
擂台執事張長老和其他幾位執事麵麵相覷,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秦峰所言,確實擊中了要害。淩塵剛才的表現,太不尋常了!
“淩塵,你有何話說?”張長老沉聲問道,態度已帶上了審問意味。
淩塵心中怒火翻騰,麵上卻更加冷靜:“弟子所言,句句屬實。秦峰誣告,不過是不忿弟子擂上表現,欲加之罪!”
“哼!巧舌如簧!”秦峰冷笑,眼中閃過計謀得逞的得意,他猛地提高聲音,對著台上幾位執事道:
“是非曲直,空口無憑!既是核心秘傳,功法運轉路線早已烙刻神魂!弟子秦峰,請求請動執法戒律!對其實施搜魂驗功!”
轟!
整個校場徹底炸開了鍋!
“不可!秦峰!你這是趕盡殺絕!”人群中,幾個平素還算耿直的弟子忍不住喊了出來。
“有何不可?若不搜魂驗功,如何證明他清白?如何保證我宗門秘傳不會外泄?”秦峰聲色俱厲,反將一軍,堵住了所有質疑者的嘴。
搜魂驗功?那是寧可粉身碎骨也絕不能接受的屈辱!
就在張長老等人躊躇,秦峰步步緊逼,淩塵即將爆發之時。
一個蒼老平靜,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淡漠聲音,如同天外梵音,陡然響徹整個喧囂的校場,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何須如此麻煩?”
聲音不高,卻瞬間壓製了所有嘈雜!
所有人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一座最高的觀戰台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他就那麽隨意地站在那裏,卻如同整個校場的中心,天地萬物似乎都以其為軸,沉靜地運轉。
一股磅礴卻溫潤浩瀚的神念悄然覆蓋而下,將校場上那狂暴躁動的氣氛輕易撫平!
青玄真人!
秦峰臉色劇變,得意之色瞬間僵在臉上,轉化為極度的錯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張長老等執事更是慌忙躬身行禮:“見過青玄長老!”
青玄真人的目光在秦峰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小輩,”青玄真人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帶著一種俯瞰塵世的淡漠,
“秦峰指控你偷學裂金劍訣,以你方纔所展之銳意為其佐證。你說你非偷學,而是融基礎自悟所得?”
淩塵自信迴答:
“迴稟長老,確係弟子於外門後山劍痕崖前枯坐七日,觀風雨衝刷留痕,偶然所悟!與裂金劍訣絕無半分幹係!”
“哦?”青玄長老眉梢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後山劍痕崖,風雨衝刷留痕,偶然所悟?”
他咀嚼著這幾個詞,眼中那絲期待似乎濃厚了幾分,“既然如此,空口無憑。你既自稱悟得己道,便當眾施展一番吧。
若你所悟果真源自自然,精妙自成一體,便可自證清白。若徒有其表,或與裂金劍訣暗合之處過多,那後果,你應當知曉。”
淩塵心中一震,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與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