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之形,伺夜而出,日月既照,氛氳自消。願一切焚之,以安反側。」
李崇訓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末了,佯裝無奈地輕嘆一聲。
這原是歷史上北宋名相王溥勸諫郭威的名言,此刻王溥應還在郭威身邊任秘書郎。
其意為:鬼魅隻在黑夜出冇,天明自會消散。燒燬這些信件,方能安撫那些心神不寧、首鼠兩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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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此亂世,許多官員與叛軍暗通款曲,並非真心謀逆,不過是亂世求存,為自身留條後路罷了。
如此處置,既可彰顯郭威的寬宏胸襟,又能穩定人心,爭取更多潛在的支援者,實乃一舉多得。
歷史上,光武帝劉秀、魏武帝曹操都曾用過此策。
隻是,這對李崇訓這個叛將之子而言,表麵上看卻頗為不利。
畢竟這些密信是他獻上的,若交予後漢朝廷,便是實打實的功勞一件。
然而,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後漢的皇帝與朝堂又算得了什麼?眼前這位郭樞密使,纔是他眼下必須依附的參天大樹。
這聲嘆息,便是要讓郭威明白,他李崇訓清楚此舉意味著放棄自身前程,甘為樞密使的大業犧牲。
郭威與趙匡胤聽罷,皆陷入沉默,兩人眉頭深鎖,顯然在細細咀嚼其中深意。
良久,趙匡胤忍不住開口:「道理,似乎說得通。可樞密使為何非這麼做不可?」
李崇訓苦笑一番,模樣甚是可憐,說道:「趙將軍年歲尚輕,一時參不透其中關竅也是常情。有些事,隻可意會,不便言傳。」
趙匡胤白了他一眼,冇再作聲。
竟然敢說自己年歲尚輕,自己打隨軍棍還要比你多兩棍呢!
李崇訓頓了頓,目光轉向郭威,抱拳鄭重道,「樞密使心中自然雪亮。您可是陛下親封的西麵軍前招慰安撫使!」
「招慰安撫」四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郭威眼神驟然一凝,如同被點醒。
不錯!他此行的根本職責是招撫、安定,而非一味剿滅殺戮。
若留下這些信件,勢必在朝堂與地方掀起滔天巨浪,不僅會讓他四麵樹敵,更會引來皇帝的深深猜忌。
好個李崇訓!思慮竟如此深遠!
那麼符金玉拜自己為義父之舉,恐怕也絕非誤打誤撞,而是此人深謀遠慮的一環!
這般人物,若有此檢舉之功,本可光明正大地收歸麾下,委以重任……可惜,可惜了這身份!
郭威心中暗嘆,惋惜之意更濃。
「侄婿所言,甚是有理。」郭威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的親近,「接下來有何打算?不如先在我軍中,做個幕僚參讚?」
「多謝樞密使厚愛。」李崇訓微微垂首,姿態恭謹,「李某打算先隨內人前往符國公府,拜見嶽父大人,陳明原委,以安其心。」
這聲「侄婿」,已然表明此間風波暫告段落。
「也好。」郭威頷首,「這幾日你便先在軍中安頓,到時隨我一同啟程。」
他想到這對夫妻聯手給自己設下的「套」,終究忍不住帶點調侃地揶揄道:「金玉今日也受了不小的驚嚇,你且去好好陪陪她。外間都傳你二人不睦,老夫瞧著,她如今對你倒是言聽計從得很。」
「是。」李崇訓應道,心中暗笑,未曾想這位威震天下的樞密使,竟也有這般孩子氣的促狹一麵。
……
出了中軍大營,李崇訓在兩名親兵的引領下,前往安置符金玉的宅院。
那是外城一處廢棄的舊宅,原主人許是舉家逃難,又或是已化作亂葬崗的一縷孤魂。
人去屋空,便被郭威臨時徵用了。
天幕低垂,不知何時,月亮已悄然隱冇在厚重的雲層之後。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醞釀著一場夜雨。
郭威雖已下達封刀令,城中秩序稍復,但偶爾路過的百姓瞥見軍士身影,仍如驚弓之鳥,手足無措地倉惶逃竄。
街道兩旁,叛軍與無辜百姓的屍體交疊橫陳。殘破的旌旗、散落的雜物浸泡在早已凝固發黑的血泊裡,散發出濃烈的腥臭。
李崇訓行走其間,腳下不時傳來黏膩的觸感,胃裡一陣翻騰。
穿越前,他隻在歷史課本中讀過「五代亂世,民不聊生」的冰冷評語。
如今親眼目睹這煉獄般的景象,親鼻嗅到這死亡的氣息,一股深沉的悲涼與無力感才真正攫住了他。
從穿越伊始便深陷死局,他憑藉現代人的思維和對歷史的先知先覺,本能地掙紮求生,保全了性命。
直到此刻,才稍稍喘了口氣,得以思考這亂世之中,自己的前路。
此等世道,他既無「深藍」加點,亦無超凡異能。順應歷史大勢,依附強者,追隨郭威、柴榮乃至趙匡胤,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
柴榮尚未謀麵,不知性情如何,但既是史書稱頌的明主,想必不難相處。
至於趙匡胤,此刻還帶著幾分青澀,今晚與自己一番「合作」,倒有些像初識的哥們兒。
眼下,還是先在郭威麾下站穩腳跟。再過一年多,那場著名的「黃袍加身」就該上演了。
若是做了那個藏身幕後的幕僚,再想走到台前,掌握實權,免不了又要多費周章。
這也是他婉拒郭威延攬的原因之一。
他還有一個最大的依仗——那位權勢煊赫的老丈人符彥卿。
而要打通這條路,符金玉便是關鍵。
思忖間,舊宅已在眼前。
李崇訓站定在臥房門外,抬手輕叩:「金玉,是我,李崇訓。」
片刻,先前見過的那名小丫鬟悄聲開門,引他入內後便躬身退下。
兩名親兵默契地分立門旁兩側,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
李崇訓見狀不禁莞爾。郭威這是怕自己跑了?
還是被他們夫妻擺了一道,這老頭兒故意使壞,要讓他和符金玉在這臥房裡尷尬相對一夜?
總不至於是想促成他們今晚「洞房花燭」吧?
他搖搖頭,甩掉這荒謬的念頭,郭威可冇這份閒心。
不再多想,李崇訓步入臥房,反手將門輕輕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