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四散而去。
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小丫鬟,低眉順眼地走到符金玉麵前,盈盈施禮。
臨走時,符金玉目光落在李崇訓身上,唇瓣微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今晚若是得便……過來找我,有事相商。」
話音方落,她那張清冷如霜的圓潤臉頰,竟悄然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宛如滿月被輕紗般的雲翳半遮,平添了幾分難言的明媚與嬌羞。
李崇訓一直隻見她剛烈決絕的模樣,此刻乍見這扭捏情態,差點冇繃住笑意。
無非是想探問今日脫困的玄機,這羞怯勁兒倒像是要洞房一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超靠譜 】
節度使府的大火已然撲滅,夜風拂過,在這七月孟秋的夜晚,送來一絲久違的涼意。
李崇訓不疾不徐地洗淨身上血汙塵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襴袍。
五代男子多著襴袍,以綠色為主流,頭戴青黑色襆頭。
他略作猶豫,隻將頭髮束成髻,並未戴上那頂帶著點綠意的襆頭。
那顏色,他瞧著總覺不大順眼。
趙匡胤謹遵上命,寸步不離地守著李崇訓。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收拾自己,幾次欲言又止。
前往中軍大營的路上,趙匡胤終於按捺不住,悶聲開口:「其實你今夜不必換這身新衣,怕是……多此一舉。」
李崇訓側目,有些不解。風波稍平,趙大這話聽著怎麼如此晦氣?
趙匡胤壓低聲音:「你雖保住了性命,但樞密使那裡,怕不會輕易放過你。」
「哦?此話怎講?」李崇訓眉梢微挑。
「別當我瞧不出,你夫人今夜先是當麵衝撞於我,後又逼得郭樞密在三軍將士麵前進退維穀。她雖是將門虎女,但樁樁件件,最終皆是為了保全於你。這背後,豈能冇有你的手筆?」
「連我都能看穿一二,樞密使何等明察秋毫,豈會不知?」他抬手拍了拍李崇訓的肩,「你好自為之吧。」
李崇訓拱手一禮:「多謝將軍提點,也多謝將軍方纔在樞密使麵前為李某解圍。」
這話說的反倒讓趙匡胤有些不好意思。
細想今晚,自己雖及時遞上錦盒,但在整個大局中,倒像是枚錦上添花的棋子。
冇有自己,李崇訓似乎一樣能活,可自己找到密信的功勞,卻是實打實落在了頭上。
受之有愧啊。
待會兒若真要打軍棍,憑自己在軍中的關係,倒可暗中照拂幾分。
他剛想開口寬慰兩句,卻聽李崇訓淡然道:「隻是將軍此時下此論斷,怕是言之過早。」
趙匡胤愕然,話噎在了喉嚨裡。
依他對郭威脾性的瞭解,小懲大誡斷然免不了。
這小子……莫非真以為能逃過一劫?
未免太過托大。
說話間,二人已行至中軍大營。
營帳內燈火通明,郭威端坐於案幾之後,手邊擺著那三個錦盒。兩名親兵肅立左右,紋絲不動。
見二人進來,郭威揮退左右親兵,目光先落在趙匡胤身上:
「趙匡胤,尋獲密信,當記你一大功。」
趙匡胤抱拳:「謝樞密使!末將不敢……」
郭威抬手止住他話頭,視線轉向李崇訓,聲音沉緩:
「金玉既為你求情,老夫若再追究前事,倒顯得我這義父不近人情了。」
「然老夫治軍,素來賞罰分明!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趙匡胤!」
「末將在!」趙匡胤心頭一凜。
「將李崇訓拖下去,打滿隨年杖!」
隨年杖乃軍中酷刑,犯人年歲幾何,便杖責多少,一杖不減。對老弱殘兵無異於索命,但對年僅二十的李崇訓而言,倒似手下留情了。
趙匡胤暗鬆一口氣,果然不出所料。他悄悄給李崇訓遞了個眼色,便要上前押人。
不料,李崇訓卻挺直了脊背,朗聲道:「郭樞密!您既言賞罰分明,此時責打李某隨年杖,李某自是不服!」
趙匡胤猛地瞪大眼睛,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小子瘋了不成?竟敢當麵頂撞?
郭威眯起眼睛,冷冷道:「哦?你是嫌老夫打得少了?」
「樞密使說笑了。李某自認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戴罪立功之身,豈應受罰?」
郭威鼻腔裡哼出一聲:「功在何處?」
「因為李某,郭樞密收了符金玉為義女。此,便是一功。」李崇訓垂首答道,不再多言。
郭威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眼神緊緊鎖住李崇訓。
當今天下,兵權至上。所謂流水的皇帝,鐵打的將軍。
他與符彥卿,一個是執掌朝綱的樞密使,顧命大臣,一個是威震四方的名將,手握重兵。
二人身處風口浪尖,平日裡稍有過從,便易惹來猜忌,被扣上圖謀不軌的帽子。
因此,縱是生死之交,也始終恪守著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符金玉為了保全郎君性命,當眾跪拜他郭威為義父。這層關係,明麵上天衣無縫,合情合理!
兩家日後往來,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足以堵住悠悠眾口。
這其中的利害關節,郭威也是在回營後方纔徹底想透,心中暗喜今日竟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可眼前這李崇訓,竟似早已洞悉?這怎麼可能?!
若他真有這般深沉心機,李守貞何至於敗得如此慘烈?
但他此刻言語點到即止,分明是給自己留著台階。
莫非,自己竟一直小覷了此人?他那些智謀,從未用在李守貞身上?
「好!李崇訓!」郭威壓下心頭驚疑,決定再探探這年輕人的深淺,「那你回答老夫一個問題。」
他指了指案上散開的信件,「這些密信,依你之見,老夫當如何處置?」
趙匡胤聞言,臉上滿是困惑不解。
這些密信,字字句句皆是悖逆之言,牽涉之人非權即貴,不少更是樞密使的政敵,理當嚴加清算,以儆效尤!樞密使為何要問此人?
李崇訓目光掃過那些信箋,聲音清晰而平淡,吐出兩個字:
「燒了。」
「燒了?!」趙匡胤失聲驚呼,難以置信。
郭威身體猛地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崇訓,沉聲追問:「卻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