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燭光搖曳。
帷幔不知何時已被掀開一角。
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身姿挺拔地立在書桌旁,手中握著一把精巧的金柄剪子,手腕懸在半空,靜靜地修剪著燭花。
聽到身後響動,符金玉手腕一頓,緩緩轉過身來,垂手而立,手中的金剪並未放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金剪先前並未見過,想必是符金玉握著它藏身於帷幔之後,當時若自己強行掀開,怕這金剪已刺向自己要害。
李崇訓一邊暗暗想著,一邊仔細打量著符金玉。
她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臉頰圓潤,肌膚勝雪,美而不媚,艷而不俗,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寬大的錦緞袍服本欲遮掩身形,此刻卻被豐盈的胸脯撐得飽滿,領口微敞處,一道若隱若現的溝影隨著她平穩的呼吸淺淺起伏。
腰封緊束,勒出纖細腰肢,也襯得臀部曲線圓潤挺翹。
鬢間幾縷青絲雖略顯散亂,麵上卻無一絲慌張,反而氣定神閒地回望著他,眸光清冷。
李崇訓前世也算吃過見過,但當見到符金玉時,還是不禁暗暗讚嘆,果然不凡!
符金玉並未理會李崇訓那複雜的目光,淡淡開口:「你先前遍尋於我,是欲挾我赴死。」
「如今又當眾維護於我,莫不是自殺未果,心生懼意,想借我父親之名,苟全性命?」
「你我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符金玉的目光掃過李崇訓染血的衣袍,繼續道,「況且,我也不是那般扭捏矯情的女子。清白,我守得住,也放得下。你這般費儘心機,怕也是白費功夫。」
李崇訓穩下心神,目光直視符金玉。
這符金玉,果真如史書記載,臨危不亂,心思縝密。
估摸著,她也是一直等到郭威軍士前來,纔敢現身於帷幔之外。
如此,兩方人馬中,無論誰欲行不軌,皆會保全於她,端的是好算計。
「夫人說笑了,你我畢竟夫妻一體,我怎會傷害夫人性命?」
「不過,確如夫人所言,我確有借符國公之名保全性命之意。」李崇訓坦誠道。
這般女子,花言巧語可哄騙不了她,不如實話實說。
「李家累及夫人,夫人不願相助,我確能理解。」他語氣誠懇,「隻是,李某活著,比死了對夫人更好。」
「哦?」符金玉柳眉微挑。
「若李某身死,即便夫人今日平安離去,回到符家,此生也難脫『叛軍家眷』之名。」
「日後即便再嫁,也隻能屈就下嫁。旁人提起夫人,首先想到的,怕不是符國公之女,而是……反賊遺孀。」
李崇訓故意危言聳聽,他自然知曉符金玉在自己身死之後,最終會嫁予柴榮,成為「宣懿皇後」。
可他如今還活著!如此有母儀天下之資的女子,他豈會拱手讓人?
「夫人請看——」李崇訓高舉雙手走到書桌旁,開啟暗格,「罪父謀反,我身為人子,無可奈何,所以早有準備。」
「這裡是我早前收集的朝中官員私通叛軍之密信,便是為今日謀劃。」
「有此密信,若夫人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必能保住性命,亦可助夫人洗刷汙名。」
符金玉接過李崇訓遞來的三個錦盒,略一遲疑,取出開啟,手中金剪未曾放鬆分毫。
待看完幾封書信,她再看向李崇訓時,鳳眼中的清冷稍減,眼底深處多了幾分審視與疑惑。
「你如何為我洗刷汙名?」
「如今我已再非從前那個李崇訓。」李崇訓言辭懇切,「若僥倖活命,我必於這亂世闖出一番名堂!」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到那時,你不再是叛軍之婦,而隻是我李崇訓之妻。」
符金玉聞言,並未立刻迴應,隻是凝視著李崇訓,若有所思。
若真如他所言,能在這亂世立穩腳跟,自己也不用承著這不白之冤,揹負汙名。
若是他還是如以前那般,毫無建樹,自己滿可以尋機與他和離,從此一刀兩斷。
總比那叛軍遺孀之名要好上許多。
符金玉唇瓣輕抿,貝齒在唇上留下一道淺痕,片刻後,苦笑一聲,說道:「我可以替你向郭公說情。隻是你所犯之罪,非同小可,怕不是那麼容易輕饒。」
李崇訓心中一鬆。
隻要符金玉鬆了口,自己自有法子讓郭威當眾赦免自己,隻是還需符金玉配合。
「夫人,且聽我與你細說。現在你我一心,先把這剪刀放下可好?」
他走到符金玉麵前,緩緩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持剪的手腕,輕輕將金剪拿下,放在書桌上。然後湊近她的耳邊,輕聲說著:「你隻需……」
符金玉被他碰到手腕,隻覺一股溫熱傳來,接著又被李崇訓在耳邊的說話氣息拂過耳廓,不禁耳根一熱,脖頸微不可察地一顫。
待聽清李崇訓話語,她好看的眉頭不由一蹙,失聲輕道:「怎可如此?」
李崇訓迎著她的目光,平靜說道:「此舉既可保我性命,又能免你於閒言碎語,你且仔細想想,你父親和郭樞密其實也是樂見其成,有何不可?」
符金玉聞言,眼睫微顫,紅唇微張,顯是有些詫異。
印象中的李崇訓,性情乖張,毫無主見。
而且在家宅內性情暴戾,動輒打罵恫嚇下人,便是對自己也從未好言相向。
如今他不僅溫聲細語地對自己說話,還胸有定計,神態從容,莫非當真脫胎換骨?
……
「李崇訓,半盞茶時間已過,可曾妥當?」
趙匡胤此時已率兵士逼近廂房門廊,他雖重軍功,卻不會貿然犯險。
話音未落,廂房門「吱呀」一聲開啟,李崇訓引著一名華服女子走出,女子手中捧著三個錦盒。
那女子目光掃過庭院裡的滿地橫屍,也隻是眉頭微蹙,麵色沉靜,不見半分慌亂。
李崇訓對符金玉略一點頭,接過錦盒,遞向趙匡胤:「趙將軍,東西在此,請過目。」
趙匡胤開啟錦盒,迅速翻閱數封,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走到符金玉麵前,抱拳道:「這位想必就是李夫人了。來人——」
他指了指李崇訓:「綁了李崇訓,帶著李夫人去見樞密使。」
兵士應聲上前。
「慢著!」符金玉驀然開口,聲音清越。
隻見她邁步上前,越過李崇訓,目光清冷地掃視眾人,雙臂向兩側一展,寬大的錦緞袍袖如雲展開,隨即緩緩垂落,裙裾穩穩覆於身後地麵之上。
她雙手交疊置於身前,下頜微抬:「我不是什麼李夫人,我乃魏國公符彥卿長女符金玉。我父與郭公乃生死至交,速請郭公前來此地!」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肅殺的庭院中迴蕩。
眾兵士麵麵相覷,腳步頓住,目光齊齊投向趙匡胤,等他示下。
「……這,恐有不妥。」趙匡胤眉頭緊鎖,斟酌著措辭,「夫人若有話說,在下引您麵見樞密使便是。」
「荒唐!」符金玉冷冷瞥了趙匡胤一眼,「我豈能輕易涉足於亂軍之中?我在此等候,煩請郭公移步。」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逕自回了廂房,身影消失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