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還是來了。
李崇訓望著一動不動的帷幔,暗暗嘆了口氣。
這前身本意是想拉著符金玉一起赴死,隻是情急之下,六神無主,才未能察覺這帷幔後的異常。
此刻她對自己定是心有戒備。
如今追兵已至,隻能先儘力拖延片刻,爭取找到機會,再說服符金玉保全自己。
李崇訓稍思片刻,便有了主意。
他對著帷幔方向又行一禮,沉聲道:「李家害夫人如此,李崇訓羞愧難當,某這便出去應對,絕不讓閒雜人等驚擾冒犯夫人分毫。」
他刻意加重了「驚擾冒犯」四字。
年輕女子麵對亂世兵卒,最怕的往往不是死亡。
符金玉身份尊貴,自知性命應能保全,但能否清清白白地活下來,纔是她此刻最大的憂懼。
此時這般言語,至少能讓她心中戒備稍減,或許還會生出一絲同舟共濟之感。
李崇訓彎腰拾起佩刀,五指收緊,握緊刀柄,一步一步地向門口挪去。
沉重的刀尖拖過地麵,發出「滋啦——滋啦——」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這聲音,不僅是為了讓符金玉感受到自己赴死的決心,更是給自己壯膽助威。
畢竟叛將之子,生死同功。
若門外這些兵卒是凶悍嗜殺之輩,自己一露頭,恐怕立時便會被亂箭射殺。
但如果自己不出去,他們必會破門而入,那時估計連說話的機會都冇有,結局隻會更糟。
是死是活鳥朝上,身陷絕境,隻能賭一線生機!
他心一橫,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房門,目光決然地投向庭院之中……
節度府內的大火似乎燒得更旺了,映得庭院亮如白晝。
門外,約莫十數名兵卒,已將這裡團團圍住,刀槍映著火光閃爍,殺氣凜然。
夜風裹挾著煙塵與焦糊血腥味掠過庭院,讓李崇訓忍不住皺緊眉頭,喉頭髮乾。
還好,想像中的箭矢並未破空而至,自己還有掙紮的機會。
李崇訓一步踏出房門,挺直脊背,大聲疾呼:「屋內乃魏國公符彥卿長女!爾等退後,速帶我等麵見郭樞密!若敢造次,莫怪我與你們魚死網破!」
他如此誇張呼喊,便是為讓屋內的符金玉聽見,好進一步減輕她對自己的敵意。
為首的將領頭戴紅巾,眼光一凝,上下打量著李崇訓,冷聲問道:「你是何人?」
「某乃李崇訓。罪父李守貞鬼迷心竅,某再三勸阻,奈何其執迷不悟。」李崇訓語氣帶著無奈,「我夫婦二人在此靜候諸位前來,正是欲麵見郭樞密,陳情始末。」
「哼,原來是叛將之子,廢話甚多。」聽到李崇訓自報家門後,那將領嗤之以鼻,「來人,給我綁了!先把功勞占上再說!」
說完,便欲揮手令兵士上前。
「且慢!」李崇訓揚聲道,「李某這裡,有份天大的功勞,願送與足下。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此刻能不掠財物、直撲擒人者,想必別有所圖。
此人張口便是功勞,眼下隻能以此誘之,拖延時間。
果不其然,紅巾將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考量,緩緩放下作勢欲揮的手臂,沉聲道:
「某乃趙匡胤。你且有何話說?」
待聽清了為首之人姓名,李崇訓不禁一愣。
我與趙大對掏?
他旋即強自鎮定,仔細端詳起對方。
隻見此人約莫二十上下,身高八尺,容貌英偉,手持一根烏沉沉的齊眉棍,麵色冷峻,目光銳利。
作為宋朝開國之君,趙匡胤有勇有謀,疑心頗重,僅憑幾句言語,怕是不好應付,必須拿出些實質性的東西。
記憶中,前身書房中藏有不少朝中官員與李守貞私下交好的書信。
這些信件中不乏郭威的政敵,所以對趙匡胤而言,肯定是大功一件。
隻是這功勞絕不可讓外人知曉,如此,他才能進步,才能領自己的情。
想到這裡,李崇訓定了定神,穩聲說道:「煩請趙將軍移步,近前說話。」
趙匡胤腳步未動,隻是握著齊眉棍,拇指摩挲著棍身,銳利的目光在李崇訓身上反覆掃視,似在分辨此人是否有詐。
「趙將軍放心,我絕無不良企圖,隻是茲事體大,不得不私下說與你聽。」李崇訓看出趙匡胤眼中的疑慮,主動將佩刀輕輕置於地上,攤開雙手,以示無爭。
趙匡胤見李崇訓放下佩刀,姿態放低,緊繃的肩線稍微鬆了鬆。
他示意手下軍士保持戒備,自己握緊齊眉棍,緩步上前,每一步都帶著警惕,目光始終不離李崇訓周身要害。
「說,到底是何功勞?」待走到距李崇訓七步之處,趙匡胤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問道。
「某早暗中收集了許多朝內官員與罪父私下往來的密信,」李崇訓同樣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這些信件,牽扯甚廣,其中不乏郭樞密的……政敵。」
趙匡胤目光驟然一凝,緊緊盯著李崇訓的眼睛,良久,才低聲追問,語氣更沉:「信件所在何處?」
「正在廂房之內。將軍隻需稍候片刻,待我取來一觀,便知真假。」
「你告訴我所在何處,我讓手下兄弟入內取來便是。」趙匡胤並未鬆口,眉頭鎖得更緊。
信任未達,禮難入心,自古如此。
李崇訓暗暗嘆氣,旋即說道:「將軍放心,此地已被團團圍住,我插翅難逃。」
「我隻是想把這份功勞單獨送予將軍,還望將軍體諒。」
趙匡胤打量著眼前的李崇訓,心中不禁疑惑。
傳聞此人庸懦無能,毫無主見。如今他非但不引頸自戮,還膽敢光明正大賄賂自己?
得了那些書信,樞密使縱然歡喜,可是並不足以保他的性命。
這可是謀反!最多留個全屍。
怎會如此天真?
趙匡胤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問道:「你且跟我實話實說,你將書信送於我,可是想活命?」
「罪父叛亂,非我本意。隻求將軍能在郭樞密麵前,替我說上幾句公道話。」
「我人微言輕,不足以為你開脫。你所託非人了。」
「這倒無妨,」李崇訓不以為意,「我夫人亦會替我陳情。有她相助,再加上將軍美言,想必勝算大些。」
趙匡胤聽完,不由得嗤笑一聲,說道:
「你夫人雖為符國公長女,但她此時乃叛軍家眷,自保尚且不暇。況且,你夫人素來與你不合,世人皆知,你這番話,未免有些癡心妄想了。」
「儘人事,聽天命,」李崇訓神色不變,目光坦然,「不瞞將軍,我也隻是希望你能寬限些時間,我好囑託夫人幾句。如此一來,便是郭樞密執意殺我,我亦無怨無悔。」
趙匡胤暗自詫異,麵前的李崇訓條理分明,應對得體,全無傳聞中那般不堪。
隻是他如今費儘心力,也不過是垂死掙紮。
也罷,螻蟻尚且偷生,便由他折騰一次吧。
趙匡胤權衡片刻,終於微微頷首:「好,那便給你半盞茶的功夫,你好自為之!」
李崇訓暗暗鬆了一口氣,對趙匡胤重重施了一禮:「多謝將軍!」
轉身便快步步入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