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二件事...」
郭宗訓賣起關子,故作悲痛道:
「是朕想替先皇還一個願。」
與先皇有關的願?
「既事關先皇,請陛下直言便是。」
李重進如是說。
郭宗訓等得就是這句話,
「伯父、姑丈可知,朕為何偏偏要請高、李二將做教習,卻不選旁人?」
「隻因先皇曾說,朕年紀尚幼,唯有勤學苦練,日後方能擔當治國重任。」
「先皇又道,伯父與姑丈日理萬機,定然無暇教朕;而趙匡胤、韓令坤等軍中將領,又需鎮守四方。」
「朕當時便問,如此一來,豈不是無人教朕了?」
郭宗訓纔不管這番話會不會讓李重進與張永德相信。
他現在所言,不過是鋪墊而已,
「太後言道,朕未經廷議便貿然誥封高、李二人為少傅,乃是私心過重,天子理當以公心治理天下。」
「可實情是,先皇當初反覆斟酌朕的授學之人,最終才選定高、李二位...先皇一再叮囑朕,務必尊師重道。」
「朕年少無知,那日在朝之上隻一味覺得,所謂尊師重道,便該給兩位先生封授高官纔是。」
「如今想來,朕或許確有私心,可朕心底更多的,隻是想謹遵先皇尊師重道的囑託罷了。」
聽到這裡。
李重進與張永德二人紛紛感到不解。
說了半天,還是在為第一件事而糾結啊。
這第二件事,到底是什麼?
接下來,便是郭宗訓舉辦這場家宴的重頭戲了,
「當先皇談到李繼勛此人時,說他經壽州之戰後,用兵已愈發沉穩,先皇本想親擢他用,惜天不假年。」
「先皇隻得叮囑朕,讓朕日後有機會,替先皇成全此願。」
對於這套說辭,李重進與張永德信不信,信到幾分,郭宗訓就全然無知了。
他二人並未給出任何迴應。
隻是不動聲色地看著郭宗訓。
像是好奇,這個年輕的天子,要將戲唱到什麼程度?
無奈,郭宗訓隻好繼續道:
「先皇欲親擢他用,可究竟該任何職,朕一時也不甚明白,思量數日,纔在軍中尋得一處空缺。」
「原侍衛親軍馬步都虞候韓令坤將軍已奉朝廷之令,前往霸州禦敵,如今侍衛司正虛此位。」
「朕意欲讓李少傅補授此職,也算成全了先皇的心意。」
「隻是誥封大臣這般大事,朕不能再像那日朝會一般獨斷專行,故而關起門來,先聽聽自家人的意思。」
如今侍衛親軍的都指揮使乃是李重進。
此人一向任人唯親。
先皇在時,他還有所收斂。
可先皇已經不在了。
李重進恨不得將侍衛親軍司變為他一家之司,如何能忍幼年天子塞人的行為?
而且還是侍衛親軍司的第三把交椅,都虞候。
「陛下方纔還說不可心存私念,怎麼轉眼便又顧念私情了?」
李重進語氣微冷,帶了幾分譏諷。
在他看來,什麼先皇心願,全是放屁。
隻是,今日的郭宗訓,除了以先皇名義之外,便冇了任何可以出手的牌。
「朕隻是想完成先皇的心願,怎就成了顧念私情了?」
「難道是伯父認為,因李繼勛成了少傅,所以朕纔要予他高官厚祿?」
原先李繼勛的官職為權知邢州,這是一個從三品或是正四品的官銜。
而都虞候這個職位,通常是在正三品,而且還是京官,其職權含金量,要遠勝知邢州,更何況還是個『權知』。
所謂權知,是『代』的意思,比如代理市長等。
「若伯父定要這般想,朕便革去李繼勛少傅之職,不再令他做朕的教習便是。」
「可即便如此,朕也想完成父皇的遺願,父皇一生憂國憂民,難道...就連他生前寥寥數願中的一樁,伯父也不肯成全嗎?」
郭宗訓說著說著,已有幾分悲憤交加之態。
李重進有著自己的理由,
「侍衛親軍馬步都虞候一職,有執掌軍法,監察全軍之責,乃為要職,即使要成先皇之願,也需謹慎考量。」
「況且韓令坤將軍並非長久鎮守霸州,待到邊境防務安定便會回朝,如今便倉促議定馬步都虞候的新人選,豈不讓韓將軍心下寒心?」
對於韓令坤的賞賜與任命,郭宗訓早已想過。
但是需經三相議定,也就是範質、王溥、魏仁浦三人。
讓郭宗訓有些不解的是,李重進所言,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給韓令坤說話。
要知,在原來的歷史裡,韓令坤與李重進的關係並不怎麼融洽,僅是單純地上下級關係,平日裡的政治立場也可謂完全對立。
比如在郭榮征討淮南的時候,韓令坤打下揚州後,幾乎不聽李重進任何節製,遇到危險時,韓令坤想撤,李重進強令他守。
兩人互相上奏朝廷,互相指責對方不聽指揮。
而且,在趙匡胤登基後,是韓令坤去征討不服趙匡胤的李重進,最終害得李重進舉家**。
韓令坤因此被授予高官厚祿。
此刻,讓韓令坤不再擔任都虞候一職,按理說,應該會順了李重進的心思。
除非,李重進有意安排自己人。
就在郭宗訓思慮間,一直保持沉默的張永德開口道:
「陛下一片至孝之心,不過是想完成先皇遺願罷了,李太尉竟連這一點都不肯成全嗎?莫非是欺陛下年幼,心中別有私念?」
李重進聞言勃然作色,厲聲道:「某有私心?某欺陛下年幼?這般行徑,某還做不出來!」
郭宗訓忙道:「伯父、姑丈,咱們是一家人,你們不要吵了。」
「伯父的話,朕聽明白了,伯父是擔憂韓將軍會心寒,又擔心都虞候一職所託非人。」
「朕這裡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伯父,聽朕一言,可好?」
聞聲,李重進麵紅耳赤,默不作聲。
張永德也不再言語。
如此,郭宗訓才繼續說下去,
「先讓李繼勛權知侍衛親軍馬步都虞候,也就是暫代這一職位。」
「待韓將軍從霸州回來,若他仍願回侍衛司,朕再將李繼勛調往別處;若韓將軍另有任用,到那時再議正式任命也不遲。」
歷史記載,韓令坤足足在霸州駐守了一年半載,待趙匡胤召見他纔回京。
所以,一時半刻,韓令坤回不來。
他偷偷觀察李重進的臉色,見對方已徹底不悅,又忙補了一句,道:
「伯父是侍衛司的主帥,這『權知』期間,李繼勛若有不妥之處,伯父隨時可以奏請罷免,朕絕無二話。」
「如此一來,既成全了先皇遺願,也不會使得韓將軍心寒,豈不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