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某這輩子最風光的事就是給國師牽馬。
太陽落了明早依舊爬上來,十一月二十五日,晴空萬裡。
連著幾日的陰霾散得乾乾淨淨,陽光照在通濟坊的巷子裡,把那些青磚灰瓦都照出了幾分暖意。
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牆上投下細細的影子,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李炎正躺在樹下喝粥,萍兒醃的一碟小鹹菜,配著小米粥,喝得正舒坦。
院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
六丫跑去開門,門拉開,她愣了一下,仰著頭看——來人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
是個少年。
十六七歲的年紀,身量卻已經長開了,肩寬背闊,站在門口像半截鐵塔。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武官袍,腰間掛著長刀,麵容方正,濃眉大眼,嘴唇抿著,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認真。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袍子上的甲片泛著細碎的光。
“在下奉令公之命,請國師前往節帥府。”
他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聲音洪亮卻不刺耳,“國師府與節帥府已收拾妥當,官服、官印、儀仗一應事物俱已齊備。”
“令公與諸位相公正在府門口恭候。”
六丫仰頭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忘了說話。
李炎從棗樹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量著這個少年。
十六七歲,身材魁梧,麵容方正,眉目間有一股子英氣。
他點了點頭,道:“知道了。馬上出發。”
少年人退後一步,站在門側,垂手等候。
李炎轉身回屋,萍兒和六丫已經忙開了。
萍兒從櫃子裡取出那件月白色的圓領袍。
用的是上好的綾料,領口袖口鑲著銀灰色的緣邊。
六丫蹲在地上給他整理靴子,拿布擦了又擦,恨不得擦出光來。
李炎換上袍子,萍兒幫他繫好腰帶,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整了整領口,再退後,點了點頭。
六丫把靴子套在他腳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站起來,也退後兩步看。
“郎君真俊。”六丫脫口而出,說完自己紅了臉。
萍兒抿嘴笑了笑,沒說話,隻是又上前幫他把袖口理了理。
李炎低頭看了看自己——短髮還是短髮,他試過留,可留了幾個月還是不倫不類的,索性就不留了,反正如今也沒人敢說他什麼。
配上這身月白圓領袍,倒顯出幾分利落來,不像個穿越來的現代人,倒像個世家出來的公子。
“走吧。”他擡腳往外走。
萍兒與六丫緊隨其後。
李炎走出院門,那小校正站在巷子裡,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又抱了抱拳。
“國師。”他頓了頓,微微壓低聲音,“馮令公讓在下轉告國師。”
“建議國師帶著天兵,沿禦街前往。”
李炎看了他一眼。
小校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恭敬地站著。
李炎忽然笑了。
這個馮道,做事滴水不漏。
今天是大事,汴梁城裡多少雙眼睛盯著。
要的就是大張旗鼓地去,帶著鐵騎去。
既是宣示,也是震懾。
告訴滿朝文武,告訴那些還在觀望的藩鎮,告訴這汴梁城裡所有的牛鬼蛇神:汴州節度使,是騎著馬、帶著兵進的府。
“你叫什麼名字?”李炎問。
小校躬身:“在下趙匡胤,表字元朗。”
李炎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麵上不露聲色,隻點了點頭,目光在這少年臉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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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七歲,身量魁梧,眉目英武,說話做事帶著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沉穩。
這就是趙匡胤。
大宋的開國皇帝,此刻就站在他麵前,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國師。
他壓下心裡翻湧的思緒,淡淡道:“好名字。”
趙匡胤躬了躬身。
李炎擡手,虛空一握。
一匹玄甲戰馬憑空出現在巷子裡。
通體玄黑,四蹄踏地無聲,像一尊從畫裡走出來的神獸。
陽光照在甲冑上,泛著幽冷的光,巷子裡的光線都暗了幾分。
趙匡胤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又鬆開。
李炎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匡胤,忽然問:“元朗,你可願來我節帥府做事?”
趙匡胤擡起頭,看著馬上這個年輕人。
陽光從李炎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那匹玄甲戰馬靜靜地站著,連呼吸聲都沒有。
“內牙都虞侯,還空著。”李炎補了一句。
趙匡胤沒有猶豫。他單膝下跪,抱拳過頂,聲音洪亮:“末將謝大帥恩典!”
他的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很重。
少年人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李炎點了點頭,道:“起來。”
趙匡胤站起身,走到馬前,伸手牽住韁繩。
他轉過身,麵朝巷口,一手牽馬,一手按刀,昂首挺胸,步伐穩健。
萍兒和六丫走在他身側,腳步輕快,嘴角壓抑不住的老是上翹。
李炎身後,一匹又一匹玄甲戰馬憑空湧現。
十匹。五十匹。一百匹。
一百二十四匹玄甲鐵騎列陣於通濟坊的巷子裡,人馬俱甲,馬槊如林,無聲無息。
巷子兩旁的住戶門窗緊閉,可那些門縫後麵、窗紙後麵,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
李炎坐在馬上,看著前方那個牽著馬繩的少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走。”
鐵騎從通濟坊出來,拐上禦街的那一刻,整個汴梁城都安靜了。
一百二十四匹玄甲戰馬,踏著整齊的步伐,鐵蹄踩在青石闆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陽光照在黑色的甲冑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禦街上緩緩流淌。
當先一匹馬上,李炎穿著月白色的圓領袍,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身前的趙匡胤牽著馬繩,走得穩穩噹噹,目不斜視。
禦街兩側的百姓跪了一地。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下令。
當那片黑色的鐵騎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街邊的人就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賣餅的老漢跪在攤子後麵,額頭抵著案闆;
抱孩子的婦人跪在門檻上,把孩子摟得緊緊的;
幾個半大的孩子跪在牆角,偷偷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國師——!國師千歲——!”
不知誰喊了一聲,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呼聲。
萍兒和六丫的臉興奮了紅撲撲的,她們偷偷看了一眼李炎,見他麵色如常,目光平視前方,像是沒聽見那些呼聲。
她們也把下巴擡了擡,走得更直了。
趙匡胤走在最前麵,一手牽馬,一手按刀,步伐穩健得像是在校場上走軍步。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耳根子紅了。
十六歲的少年,第一次牽著這樣一匹馬,走在這樣一條街上,身後是一百餘騎天兵,身前是跪了滿街的百姓。
他的手心全是汗,可韁繩握得死死的,一步不亂。
他趙匡胤這輩子最風光的事莫過於此刻給國師牽馬踏禦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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