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姑娘一句春不晚,癡兒留……
張昶那個院子門開著,昨兒個已經打掃過了。
幾小個怯生生的縮在牆角看著一行人,眼睛滴溜溜的轉個不停。
院子裡的雜草拔乾淨了,青磚上的血跡也刷掉了,雖然還留著些暗色的印子,但不仔細看也瞧不出來。
正房四間空著,東西廂房各兩間,被褥鋪蓋整整齊齊地疊在床上。
伏娘子帶著幾個婦人進了正房,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她吸了吸鼻子,回頭對陳四道:“陳四哥,郎君他……他真是……”
陳四擺擺手:“好好乾活就是了。郎君不喜歡人哭哭啼啼的。”
伏娘子用力點頭,把眼淚憋回去,轉身就開始收拾。
幾個婦人跟著忙活起來,鋪床的鋪床,歸置東西的歸置東西,一會兒工夫就把房間收拾得利利索索。
何啟帶著那十幾個漢子站在院子裡,沒進去。
陳四看了看他們,道:“你們跟我走。”
“住的地方另安排,先去辦事。”
一行人應了,跟著陳四齣了院子。
陳四帶著何啟和幾個漢子去了通業坊的鋪子。
張鐵牛幾個人已經在鋪子裡等著了,見他們來了,迎上來,跟何啟對了對拳,算是打了招呼。
陳四把門關上,幾個人圍坐在鋪子後頭的小屋裡,壓低聲音說話。
“鋪子的事,郎君有交代。”陳四看著何啟,“你帶著人去找鋪麵,要通業坊、相國寺坊這邊的,地段要好,門臉要大。”
“別用郎君的名字,也別提國師府。”
“你們剛辦的戶碟,臉生,正合適。”
何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臉上露出笑道:“陳四哥放心。”
陳四又轉頭看張鐵牛:“你帶著趙栓子他們幾個,去採買。”
“鍋碗瓢盆、被褥鋪蓋等,把該買的都買了。”
張鐵牛應了,帶著人出去了。
陳四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笑來。
他想起幾個月前,自己還是個跑腿的牙人,一天掙幾文錢,吃了上頓沒下頓。
如今鋪子開著,院子租著,連何啟這樣的讀書人都叫他一聲“陳四哥”。
他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開,起身去忙了。
李炎躺在棗樹下,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六丫站在他身後,雙手搭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捏著。
她的手法越來越好了,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輕些,捏得李炎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萍兒坐在他腳邊,把他的腿擱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地捶捏著,力道恰到好處。
“郎君,這力道行不?”萍兒輕聲問。
李炎嗯了一聲,眼睛都沒睜。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六丫捏肩的窸窣聲和萍兒捶腿的輕響。
遠處的巷子裡傳來叫賣聲,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李炎忽然開口:“萍兒,你唱曲學了多久?”
萍兒愣了一下,道:“奴家七八歲就開始學,算起來也有十餘年了。”
李炎點點頭,想了想,道:“我這兒有些詞曲,斷斷續續的,不全。”
“你聽聽,看能不能編唱出來。”
萍兒好奇地看著他。
六丫也停下動作,探頭過來。
李炎清了清嗓子,哼了幾句。
“姑娘一句春不晚,癡兒留在江南……”
他哼得斷斷續續的,調子也不全,有些地方還跑了調。
可那詞,那味兒,萍兒聽了幾句,眼睛就亮了。
“郎君,這曲……真好。”她輕聲道,“還有嗎?”
李炎想了想,又哼了幾句。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回他哼得慢些,一字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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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調子婉轉悠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愁緒,在冬日的陽光裡飄著,像一縷細細的煙。
萍兒聽得入了神。
她跟著哼了兩句,又停下來,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唱起來。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江南水鄉的糯,把那幾個字唱得千迴百轉。
李炎閉著眼聽著,嘴角微微翹起來。
六丫站在一旁,聽不太懂那些詞,可那調子好聽,她聽著聽著,也跟著輕輕哼起來。
萍兒唱了一遍,又唱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順了些,加了些自己的處理,有幾個字拖了長音,有幾個地方拐了彎。
李炎聽著,覺得比原版差了些意思,可在這院子裡、棗樹下、冬日的陽光裡,又覺得比原版好聽。
“郎君,”萍兒唱完了,臉上帶著淺淺的紅,“這詞是哪個大家寫的?奴家從未聽過。”
李炎笑了笑,沒回答,隻是道:“還有好些,回頭慢慢教給你。”
萍兒點點頭,低下頭繼續給他捶腿,嘴裡還輕輕哼著那調子。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炎閉著眼,聽著萍兒輕輕的哼唱,感受著肩上六丫不輕不重的力道,覺得日子就該這麼過。
汴梁城外,往南三十裡,有個叫劉家屯的村子。
昨日王老四扛著一袋糧食進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婆娘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迎上來就要罵——出去一天一夜,連個信兒都沒有。
可話到嘴邊,看見他肩上那袋糧食,愣住了。
“這……這哪兒來的?”
王老四把糧食放下,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喘著氣道:“汴梁城裡,有個布行,賣平價糧。”
“粟米,五十文一鬥。”
他婆娘瞪大了眼睛:“五十文?外頭都四百多了!”
“就是五十文。”王老四把袋口解開,“你看,這米多好。”
“掌櫃說了,李郎君心善,專賣給吃不上飯的人。”
他婆娘蹲下來,抓了一把米,手都在抖。
她看著那些米,又看著王老四,忽然問:“那咱閨女呢?”
王老四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悶聲道:“賣給李郎君了,那郎君心善,閨女也算走運了。”
他婆孃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蹲在門檻上,捂著臉哭,哭了一會兒又抹了把臉,站起來去生火做飯。
訊息在村裡傳開了。
王老四家買了平價糧的事,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劉家屯。
有人不信,特意跑來看,看見那實實在在的粟,眼睛都直了。
有人將信將疑,問是不是騙人的。
王老四拍著胸脯說,愛信不信。
幾個漢子在村口蹲著,抽著旱煙,商量了大半宿。
“明兒個俺也去。”一個瘦高個說,“俺家斷糧兩天了,再沒吃的,孩子要餓死了。”
“俺也去。俺婆娘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了。”
“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天還沒亮,幾個人就摸著黑出了村。
王老四送到村口,叮囑道:“通業坊,民生布行。”
“去了就說是李郎君介紹的。別聲張,買了糧趕緊回來。”
幾個人應了,消失在晨霧裡。
王老四站在村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站了很久。
天邊漸漸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汴梁城的城門已經開了,排隊的百姓、流民、商販,擠擠挨挨地往裡走。
那些從劉家屯來的人夾在人群中,怯生生的,又帶著幾分期盼。
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隻知道城裡有個李郎君,賣平價糧,五十文一鬥。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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