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登,誰給你的勇氣。
他們還沒跑到殿門口,弩箭就到了。
咻咻咻——三支弩箭破空而至,貫穿三個禁衛的胸膛。
他們跑得太快,被箭矢帶著往後倒,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其中一個正好摔在石重貴腳下。
血從他身下洇開,洇上石重貴的靴底。
石重貴低頭看著那具屍首,看著那支還在微微顫動的弩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景延廣擋在他前麵,可他的手在抖。
桑維翰跟在石重貴後麵,馮道終於睜開了眼,顫顫巍巍的跟在後方。
黑色的洪流在殿前停下了。
一百一十六騎列陣於崇德殿前的廣場上,馬槊如林。
日光照在黑色的甲冑上,泛著冷冽的光。
當先那人勒住馬,馬槊上的屍首被他甩出去,滾落在台階下。
他擡起頭,犀利的眼睛掃過殿門口那幾個人——那個穿著常服的年輕人,那個眼睛瞪得老大的中年人,那個長鬍子文士,那個最後麵沉穩的老人。
他開口了。
“圍住宮殿。任何靠近者,斬。”
一百一十六騎齊齊調轉馬頭,麵朝外,馬槊平端,弩箭高擡。
黑色的鐵牆將崇德殿圍得水洩不通。
廣場上安靜極了。
風從宮道上吹來,帶著血腥氣。
陽光照著那些黑色的鐵騎,照著殿門口那些麵色慘白的人,照著石重貴靴底那攤正在凝固的血。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崇德殿前的廣場上,詭異的安靜了片刻。
一百一十六騎玄甲鐵騎列成圓陣,將整座大殿圍得水洩不通。
馬槊平端,寒光如林。
那些黑色的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一座座鐵鑄的雕像,一動不動。
殿門口,石重貴站在門檻內,靴底還踩著那攤正在凝固的血。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微微哆嗦,卻強撐著沒有後退。
景延廣擋在他身前,指節攥得發白。
李炎騎在馬上,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帝國最核心的一群人。
他的頭盔已經收起,露出那張年輕的臉。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稜角分明的輪廓,照出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他穿著黑色的玄甲,左手按著腰間的唐刀,右手倒提著勁弩,整個人像一尊從傳說中走出來的戰神。
沒有人說話。
“放肆——!”
一個中年武將從偏殿側衝出來,穿著將官的鎧甲,滿臉橫肉,腰間挎著刀,手指著李炎。
“天子當前,竟敢如此無禮!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陛下麵前騎馬——”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炎右手擡起。
弩箭破空而出,“咻”的一聲,正中那武將的額頭。
他瞪著眼睛,嘴巴還張著,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去,砸在殿前的石階上,血從後腦勺湧出來,沿著石階往下淌。
李彥韜,景延廣的心腹。
剛出場,就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景延廣的手猛地攥緊,青筋暴起。
可他沒動。他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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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角落裡,馮道半眯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看著李炎,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李炎把弩收起來。
憑空消失了,像變戲法一樣,從有到無,無影無蹤。
最後,他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唐刀,目光掃過殿門口那幾個人。
“誰是石重貴?”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石重貴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是一國之君,是大晉的天子。
可這個人,騎著馬站在他麵前,直呼他的名字,像是在叫一個尋常百姓。
他深吸一口氣,從景延廣身後走出來。
“朕便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嚴。
他擡起頭,看著馬背上那個年輕人,目光裡有憤怒,有屈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李炎看著他。
石重貴比他想象的年輕,二十齣頭,麵白無須,穿著一身常服,沒有戴冕旒,沒有穿龍袍,看著像個普通的富家子弟。
可那雙眼睛裡有火,有不甘,有倔強。
這個人,是敢跟契丹叫闆的人,是敢“稱孫不稱臣”的人,骨頭是硬。
可惜,骨頭硬,拳頭不夠硬。
李炎開口了,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三個月前,我在南熏門外衣裳被人扒了,餓了一天,差點沒死在那兒。”
石重貴沒說話。
“後來我用半袋精米辦了浮戶,租了院子,做了點小買賣,收留了幾個流民,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可不行。先是鹽稅,接著是麴錢、丁口稅,然後是借糧。”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石重貴心上。
“蘇開帶人抄了我的家,我踏平了蘇府,沒有大開殺戒,給朝廷留了一份體麵。”
“後來馬婆婆死了,幾十歲的老婆子,就因為我買了她幾匹布,被人殺了。”
“再後來,李進三來了,要逼我的丫鬟嫁人。今早我殺了他……”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石重貴。
“我的人要去替我頂罪。”
“他扛著屍首走出惠樓,在大街上喊‘我殺了護聖軍的人’。”
“他跟我說,這次不聽我的話了。”
“他說,跟著我這幾個月,才知道人活著原來可以有盼頭。”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他孃的,不想忍了。”
殿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成千上萬的禁軍從宮道兩側湧出來,長槍如林,盾牌如牆,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列陣反包圍了玄甲鐵騎。
景延廣的腰桿一下子直了。
他大步走到石重貴身前,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洪亮:“小子!你看看清楚!這是大晉的皇宮!”
“禁軍已經把這裡圍了!你一百多騎,能翻天?”
他站在門檻上,手指著李炎,臉上又有了底氣:“現在下馬,跪地請罪,某可以向陛下替你求情,饒你不死!”
“你那些本事,某看在眼裡,是個有能耐的人。”
“隻要你肯歸順朝廷,某保你一個指揮使!”
李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裡發毛。
“老登,你是不是覺得,有了這些人,就有了跟我說話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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