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陳四的決心。
“李、李郎君……”李進三的聲音變了調,方纔的囂張蕩然無存,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李炎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李進三覺得,那水裡頭藏著刀。
“李郎君,某、某哪裡得罪你了?是萍兒的事?”
“那丫頭不想嫁就不嫁,某不逼她了!”
“某回去就跟那副都頭說,這門親事算了!算了!”
李炎還是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進三的腿開始抖了。
他在軍中待了十多年,殺過人,可被人用弩指著,還是頭一回。”
“那弩機上的弦綳得緊緊的,隻要輕輕一扣,他就完了。
“李郎君,某是護聖軍的人!你殺了某,你也跑不了!”
“外頭的人都知道某跟著你來的!”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跑,在爬樓。
門被推開,陳四沖了進來。
他滿頭是汗,胸膛劇烈起伏,看見李炎手裡的弩,看見李進三那張慘白的臉,愣了一下,隨即道:“郎君,萍兒說了——她娘死後,她就沒有爹了。”
李炎點了點頭。
“哢嗒。”
弩機扣動了。
弩箭洞穿李進三的額頭,帶著一蓬血霧,釘在身後的牆上。
李進三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像是還想說什麼。
他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闆上,悶響一聲。
血從額頭的洞眼裡湧出來,在地闆上慢慢洇開。
陳四站在一旁,看著地上那具屍首,臉色很平靜。
他慢慢開口,聲音低低的:“郎君,萍兒她娘,是李進三害死的。”
“那時候萍兒才七八歲,她娘不肯去陪夜,他就打,打完又哄。”
“李進三者畜生,隔三差五就讓萍兒她娘出去陪人過夜,給同僚唱曲。”
“嬸子多好的一個人,模樣也俊,待人溫柔,某記得那時我和六丫沒了爹孃,嬸子還給過我們餅子。”
“就是這麼好的一個人,被李進三給糟蹋了,那些年嬸子精神越來越恍惚。”
“伺候完人回家還要照顧萍兒,我們街坊都看在眼裡。”
“五年前,嬸子出去後就沒有再回來,萍兒姑娘那時便自生自滅,好在遺傳了嬸子唱曲的天賦。”
“某就給他介紹到了武大茶坊裡謀生路,李進三這個畜生還不放過萍兒。”
“後來還是武大出麵,說是糟蹋了閨女以後不好嫁,留著處子身或許能尋個好人家不是?”
“李進三像是想通了什麼,說武大提醒得對,然後就走了,後來某才知道武大這句話救了萍兒。”
“要不然萍兒也可能像嬸子一般……”陳四頓了頓,看著李炎,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輩子就完了。”
他聲音小了下來:“這世道,就是這樣。活著的人,能好好活著就不容易了。”
李炎沉默著,沒說話。
陳四忽然蹲下去,把那具屍首扛上肩。
李進三比他高半個頭,死沉死沉的,他咬著牙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穩住了。
“你做什麼?”李炎問。
陳四扛著屍首,轉過身,看著他:“郎君,某去自首。”
李炎眉頭皺起來。
陳四道:“李進三是護聖軍的人,他同袍知道他是來找郎君的,也知道萍兒姐在郎君院裡做事。”
“這事兒瞞不住。與其讓人查到郎君頭上,不如某去頂了。”
他把屍首往上掂了掂,聲音悶悶的:“某就說,某跟李進三有過節,路上撞見了,起了爭執,一時失手殺了他。”
“某是牙人,跟禁軍沒來往,他們查不出什麼。”
他說著,把屍首放下來,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郎君,某這輩子最走運的事,就是遇見了您。”
他擡起頭,眼眶紅了,卻沒掉淚。
“某以後不能給您做事了。您照顧好六丫,那丫頭命苦,從小就跟著某吃苦。”
“跟著郎君這幾個月,是我們兄妹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他站起身,又把屍首扛上肩,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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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扛著屍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陳四。”
陳四停下腳步,轉過頭。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裡一暖。
然後他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李炎跟著下樓。
張掌櫃和幾個夥計站在樓梯口,看著陳四扛著屍首一步一步往下走,都愣住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叫,隻是默默地讓開一條路。
陳四從他們中間穿過,腳步很穩,像是扛的不是一具屍首,而是一袋米、一捆布,什麼平常的東西。
李炎跟在後頭,幾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停下。”
陳四站住了,卻沒回頭。
李炎道:“把屍體拋進汴河。”
“然後回去,帶上萍兒、六丫,帶上張鐵牛他們,去圃田澤。”
陳四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李炎,搖了搖頭。
“郎君,這次,某不聽您的了。”
李炎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感覺到那瘦削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陳四看著他,眼眶通紅,聲音卻穩得很:“郎君,某和六丫,這輩子最走運的事,就是遇見了您。”
“沒遇見您之前,某在街上跑腿,一天掙幾文錢,吃了上頓沒下頓。”
“六丫跟著某,連件囫圇衣裳都沒有。”
他吸了吸鼻子,臉上又露出那種笑。
“自從跟了郎君,某才知道,原來人活著,還可以有盼頭。”
“原來日子,還可以過得這麼開心。”
他把屍首往上掂了掂,轉過身,邁出了惠樓的大門。
外頭的陽光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疼。
陳四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忽然大喊一聲:
“殺人了——!我陳四殺了護聖軍的人——!”
街上的人紛紛停下來,看著他,看著肩上那具流著血的屍首。
陳四站在那裡,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
可他沒有倒。
陳四站在惠樓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具流著血的屍首上。
街上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卻沒人敢上前。
“殺人了——!我陳四殺了護聖軍的人——!”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在汴水上空回蕩。
碼頭上的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船工直起身,挑夫放下擔子,都往這邊看。
李炎站在門檻內,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
陳四扛著屍首,邁步往城內走。
他的腿在抖,可他走得很穩。
圍觀的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潮水分開,露出中間那條青石闆路。
李炎忽然笑了。
他攥了攥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這狗日的世道,老子不裝了!”
然後,他邁出了門檻。
碼頭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匹通體玄黑的戰馬已憑空出現在李炎身側。
漆黑如墨,四蹄踏地,無聲無息。
李炎翻身上馬。
玄甲馬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落下,砸得青石闆碎裂。
他左手一探,馬槊出現在掌中;
右手一握,勁弩出現;
他身後,虛空中一匹又一匹玄甲戰馬接連湧現。
十匹。五十匹。一百匹。
一百一十六匹玄甲鐵騎,列陣於汴水碼頭。
人馬俱甲,馬槊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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