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齊笑兒被滅。
七條黑影從鋪子後門溜出,沿著巷子摸黑往北。
陳四走在前頭,帶著六人避開巡夜的更夫,避開偶爾亮燈的住戶。
七人貼著牆根,穿小巷,翻矮牆,像七隻夜行的貓。
安業坊住的多是禁軍將官。
齊笑兒的宅子不大,藏在坊東頭的一條巷子裡。
陳四已經摸清了地方,領著他們七拐八繞,很快就看見了那扇門。
宅子不大,前院黑漆漆的,後院卻亮著燈,隱約傳來說笑聲。
李炎打了個手勢。
七人翻牆進去,落在前院的陰影裡。
後院燈火通明,屋門敞著,幾個人正圍坐在一張矮幾旁喝酒。
李炎貓著腰摸到窗下,透過窗紙的破洞往裡看。
屋裡一共五個人。
正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肥頭大耳,穿著長衫,手裡端著酒杯,笑眯眯的——正是齊笑兒。
旁邊陪著三個,都是短褐打扮,一看就是手下。
還有個年輕的,二十齣頭,正給齊笑兒斟酒。
那斟酒的放下酒壺,笑道:“大哥,南城那邊新來了個小娘子,年方二八,水靈得很。”
“明日咱哥幾個去看看成色?”
齊笑兒眯著眼,呷了口酒:“成色好的話,弄回來。”
“別像上回那個,沒幾日就死了,晦氣。”
幾個手下都笑起來,笑聲粗野。
李炎回頭看了一眼,陳六人已經摸到了他身後,個個攥緊了手弩,眼睛在黑暗裡發亮。
李炎豎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他端起手弩,對準窗內,扣動懸刀。
“咻——”
弩箭破窗而入,正中桌上的酒壺。
瓷片四濺,酒水迸射。
那斟酒的年輕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支箭已到,釘在他胸口。
他瞪大眼睛,身子晃了晃,撲通倒地。
屋裡炸了鍋。
“有刺客!”
齊笑兒反應最快,一腳踢翻矮幾,人往柱後縮。
另外三個手下也紛紛找掩體,有的鑽到桌下,有的往牆角滾。
李炎不等他們站穩,又是一箭。
他射得太準了——躲在桌下的那個,被一箭釘在後腦;
“射!”李炎低喝。
陳六人趴在窗下,端著弩往裡射。
箭矢嗖嗖嗖地往裡鑽,釘在柱子上,釘在屏風上,釘在牆上。
屋裡響起慘叫聲,有人中箭了。
六十多支箭,片刻間射了個精光。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李炎站起身,拔出唐刀,一腳踢開屋門。
六人跟著他湧進去。
屋裡一片狼藉。
矮幾翻倒,杯盤碎裂,到處都是箭矢。
齊笑兒縮在柱子後頭,身上插著幾支箭,血洇濕了半邊衣裳。
他還沒死,瞪著眼,大口喘著氣,滿臉驚恐。
另外兩個手下也活著,身上都插著數支箭,正在低聲呻吟。
李炎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隻是退後一步。
“補刀。”他說。
張鐵牛第一個上前。
他提著刀,走到一人的跟前,那人剛張開嘴想求饒,刀已捅進胸口。
他悶哼一聲,抽搐幾下,不動了。
李四第二個,殺了另外一個。
最後剩下齊笑兒。
陳四提著刀走過去。
齊笑兒看著他,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咯咯的聲音。
陳四蹲下來,盯著那張肥臉,忽然開口。
“這年頭,活著本來就不容易。”
他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齊笑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俺們這些人,餓肚子、被人欺負,都想活著。”
“可你這樣的畜生,偏偏不讓別人活。”
他把刀尖抵在齊笑兒胸口。
“馬婆婆,就靠個小店活著。”
“你圖那幾個銀子,把她殺了。她招你惹你了?”
齊笑兒眼睛瞪得溜圓,想喊,卻喊不出聲。
陳四手上用力,刀尖刺進去,穿透皮肉,刺穿心臟。
他扭了扭刀柄。
齊笑兒身子一僵,眼中的光散了。
陳四拔出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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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上滴著血,他臉上也濺了幾滴,在燈火下看著有些猙獰。
外麵傳來嘈雜聲。
旁邊的住戶被驚動了,有人在喊,有狗在叫,隱約還有腳步聲往這邊來。
李炎掃了一眼屋裡,沉聲道:“走!刀和箭都別拿,扔下。”
六人一愣,但還是聽話,把刀和弩往地上一扔,跟著李炎衝出屋子。
翻牆、落地、鑽巷子,一氣嗬成。
就在他們翻出牆的瞬間,屋裡那些刀箭憑空消失了。
李炎翻牆進院的時候,萍兒和六丫正坐在棗樹下,抱著胳膊,望著院門的方向。
聽見動靜,兩人騰地站起來。
“郎君!”
李炎落地,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衣襟上的血跡。
萍兒臉色一白,捂住嘴。
六丫也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沒事。”李炎擺擺手,“不是我的血。”
萍兒這才緩過氣來,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他。
見他確實沒傷,眼眶卻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奴家去燒水。”
六丫也反應過來,跑進屋裡,片刻後端了盆熱水出來。
萍兒接過李炎脫下的外袍,那袍子上有好幾處血跡,觸目驚心。
她抱著那袍子,手有些抖。
“郎君,這衣裳……”
“燒了。”李炎道。
萍兒點點頭,抱著袍子進了廚房。
片刻後,竈膛裡火光亮起,有煙從煙囪冒出來。
六丫伺候李炎洗澡。
她拿著麻布巾子,沾了熱水,小心地給他擦身上的血跡。
有幾處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一擦就掉,果然是別人的。
她一邊擦,一邊偷偷看李炎的臉色。
李炎閉著眼,不說話。
擦到一半,李炎忽然開口:“馬婆婆的仇,報了。”
六丫的手停住了。
她愣在那裡,眼淚忽然湧出來,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劇烈地抖。
李炎睜開眼,看著她,沒有說話。
六丫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
她用袖子抹了抹臉,繼續給李炎擦身子,手卻抖得厲害。
水涼了,她又去添了熱的。
洗完澡,李炎換上乾淨衣裳,走到棗樹下,在躺椅上躺下。
萍兒已經燒完了那件血衣,端了熱茶來,輕輕放在旁邊的小幾上。
六丫站在一旁,眼睛還紅紅的,卻不再哭了。
李炎閉上眼,聽著風吹過棗樹的聲音。
今夜的風,比昨夜更冷了。
通業坊的鋪子裡,六個人圍坐成一圈。
桌上的油燈跳著豆大的火苗,照著六張臉。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血,有汗,有說不清的神色。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張鐵牛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真他娘痛快。”
李四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另一個叫趙栓子的,年紀最小,才十九,這會兒手還在抖。
他攥著拳頭,把抖壓下去,卻怎麼也壓不住。
“栓子,怕了?”張鐵牛問。
趙栓子搖搖頭,又點點頭,啞著嗓子道:“不是怕,就是……就是手不聽使喚。”
張鐵牛拍拍他肩膀:“頭一回殺人,都這樣。”
“俺當初第一次,吐了半宿。”
趙栓子沒說話。
又沉默了一會兒,李四忽然道:“朝廷會不會查到咱?”
幾人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陳四開口,聲音低低的:“查到又怎樣?大不了是個死。”
“可俺把話說前頭——真要查到咱頭上,誰都不許供出郎君。”
張鐵牛點頭:“這還用說?俺這條命是郎君給的,死也不能出賣他。”
李四也點頭:“對。俺們幾個,死就死了。”
“郎君還得活著,他還有那麼多事要做。”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
趙栓子擡起頭,眼眶有些紅,卻使勁點頭:“俺也不說。”
陳四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澀,卻也有些暖。
“那就這麼定了。”
六人又沉默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外頭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慢兩快,三更天了。
他們就那麼坐著,久久不語。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安靜下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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