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歲月靜好。
普普通通的羊油,普普通通的草木灰,混在一起,竟然能變成這般模樣。
“奴家能試試嗎?”她問。
伏娘子看向門口的李炎。
李炎點點頭。
伏娘子把木勺遞給頡跌明惠,手把手地教她:“娘子慢些攪,畫圈,對,就這樣。”
“等覺得攪不動了,就成了。”
頡跌明惠接過木勺,小心翼翼地攪動起來。
那鍋裡的膏體越來越稠,阻力越來越大,她攪得額頭上沁出細汗,卻不肯停手。
直到那膏體徹底凝固,再也攪不動了。
“成了!”伏娘子笑道,“娘子好悟性。”
頡跌明惠放下木勺,看著那鍋自己親手做出來的肥皂,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
她擡起頭,看向門口的李炎,眼睛裡亮晶晶的。
“李郎君,這東西,真是奴家做的?”
李炎笑了笑:“親眼所見。”
頡跌明惠又低頭看那鍋肥皂,翻來覆去地看,怎麼也看不夠。
她想起自己用過的澡豆,想起那繁瑣的製作工序,想起那昂貴的價錢。
再看看眼前這鍋東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東西,能改變多少人的生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東西,值。
日頭漸漸西斜。
趙老三帶著人回來了。
船上堆得滿滿的,都是魚——鯽魚、鯉魚、鰱魚,還有幾尾尺餘長的鱸魚,銀光閃閃的,活蹦亂跳。
還有幾大筐菱角,黑褐色的,尖尖的兩頭翹起,是秋天纔有的鮮物。
“郎君!今兒個收成好!”
趙老三跳下船,咧嘴笑道,“魚打了幾十斤,菱角也摘了四五筐!”
李炎點點頭,讓他把東西送到廚房去。
廚房門口,黃阿婆正帶著幾個娘子忙活。
她們接過魚,接過菱角,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
有刮鱗的,有開膛的,有洗菱角的,忙得熱火朝天。
不多時,孫七也帶著人回來了。
他們背著大筐小筐,裡頭全是野菜——薺菜、馬齒莧、蒲公英,還有叫不出名字的,綠油油的,嫩生生的。
“郎君!”孫七老遠就喊,“俺們挖了不少!夠吃好幾天的!”
李炎笑著擺手:“辛苦了,都去歇著。”
營地裡漸漸熱鬧起來。
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飄散在整個上空。
李炎趁人不注意,從空間裡取出十顆食物凝珠,把劉大叫過來。
“劉大,去找十個盆,每個盆裡裝滿水。”
劉大愣了一下,也不問,轉身就去。
不多時,十個木盆一字排開,都裝滿了清水。
李炎把那十顆凝珠分給他,道:“吃飯的時候,每個盆裡放一顆。”
劉大捧著那些小珠子,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寶貝。
他點點頭,把珠子收好,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
營地裡點起了篝火,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紅彤彤的。
飯菜一盆一盆地端上來——炒野菜、魚湯、水煮菱角,還有幾大筐雜麵餅子。
最後,劉大帶著幾個人,擡著十個木盆過來。
盆裡是紅燒牛肉。
熱氣騰騰的,醬色的湯汁,深紅色的肉塊,堆得冒尖。
香氣飄散開來,壓過了一切味道,霸道地鑽進每個人鼻子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孫七湊過去,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大喊一聲:“牛肉!”
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著那十盆肉,又看著孫七,又看著李炎。
有人小聲嘀咕:“牛肉?殺牛犯法的……”
李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幾盆牛肉邊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嚼完,他看著那些人,道:“這裡沒有法律。吃了就行。”
沉默了片刻,劉大第一個動筷子。
他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俺……俺這輩子頭一回吃牛肉……”
接著是孫七,是王二,是趙三,是那些新來的漢子,是那些瘦弱的婦人,是那些眼巴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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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一擁而上,筷子飛舞,嘴裡塞得滿滿的,臉上帶著笑,眼裡泛著淚。
“好吃!太他娘好吃了!”
“俺也是頭一回吃牛肉!”
“這肉咋這麼嫩?咋這麼香?”
頡跌明惠坐在李炎身邊,端著一碗牛肉,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吃了幾口,她擡起頭,看著那些人狼吞虎嚥的樣子,看著那些臉上洋溢的笑,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轉過頭,看著李炎。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他也在吃牛肉,吃得平靜,吃得從容,像是吃慣了這東西。
“李郎君,”她輕聲道,“這些人,多久沒吃過肉了?”
李炎放下碗,想了想,道:“有的可能一年,有的可能兩年,有的可能……從來沒吃過飽飯。”
頡跌明惠沉默了。
她又低下頭,繼續吃那碗牛肉。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認真。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李炎帶著頡跌明惠到了河邊那個小院。
伏娘子已經帶著一個婦人等在那裡,見他們上岸,迎上來道:“郎君,房間收拾好了,熱水也燒好了。”
李炎點點頭,對頡跌明惠道:“娘子今晚住臥房。某在涼亭就行。”
頡跌明惠愣了愣,道:“這怎麼行?這是郎君的院子……”
李炎擺擺手:“娘子是客。臥房本就是給客人留的。”
頡跌明惠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最終沒再推辭。
伏娘子領著頡跌明惠進了屋。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是新換的,被褥鬆軟,還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桌上放著一盆熱水,搭著麻布巾子。
“娘子先洗把臉。奴家在外頭候著,有事喊一聲就成。”
頡跌明惠點點頭,伏娘子退了出去。
她洗了臉,對著銅鏡照了照,把頭髮重新挽了挽,深吸一口氣,推門出來。
涼亭裡,李炎坐在條凳上,望著頭頂的星空。
旁邊的石桌上擺著兩盞茶。
見她出來,他坐起身,道:“娘子過來坐。”
頡跌明惠走過去,在躺椅上坐下。
李炎給她斟了茶。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龍井,那股熟悉的豆花香讓她心裡一暖。
她靠在躺椅上,仰著頭,望著滿天的星星。
“李郎君這裡,真是世外桃源。”
李炎笑了笑,沒說話。
頡跌明惠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平時輕快許多:“奴家今日看了那麼多,現在躺在這裡,還覺得像做夢似的。”
“城外那些流民,跟這兒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指著天上的星星:“你看那北鬥,多亮。”
“奴家小時候走商,夜裡睡不著,就躺在船上看星星。”
“那時候覺得星星真多,真亮,怎麼也看不夠。”
“後來大了,看得少了。”
“今日又看見了,還是那麼亮。”
她又指著蘆葦盪:“你聽,蘆葦在響。”
“沙沙沙的,像在說話。”
“奴家從沒發現,風吹蘆葦的聲音這麼好聽。”
她又想起什麼,轉過頭看著李炎:“還有那躺椅!這東西太舒服了!”
“李郎君,奴家回去也要找人做一把,就放在惠樓的臨河雅間裡,沒事就躺著看河。”
李炎笑道:“好。讓木匠照著做就行。”
頡跌明惠又轉回頭,望著星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那肥皂真神奇,就那麼攪啊攪,就變成那樣了。”
“奴家親手做的,回去要好好收著,捨不得用。”
“還有那牛肉,怎麼做的?奴家從沒吃過那麼好吃的牛肉。”
“那肉是怎麼燉的?那麼爛,那麼香?”
“還有那西瓜,那麼甜。”
她說了很多,從肥皂說到牛肉,從西瓜說到菱角,從蘆葦盪說到滿天星。
她像一隻出了籠的鳥,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李炎就那麼在旁邊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笑。
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地聽。
夜風從蘆葦盪那邊吹來,帶著水氣的涼意,帶著蘆花的清香。
蘆葦沙沙地響著,像無數人在輕聲說話。
頡跌明惠說累了,漸漸安靜下來。
她躺在躺椅上,仰著臉,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彎起的嘴角,照出她眼中閃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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