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是我的江山。
蘆葦叢裡鑽出一個人來,正是趙三。
他見是李炎,臉上立刻堆起笑,跑過來道:“郎君!您來了!”
李炎點點頭,道:“船呢?”
趙三道:“在呢在呢!郎君稍等!”
他跑回蘆葦叢,片刻後撐著一艘小船出來。
李炎扶著頡跌明惠上了船,自己也跳上去。
趙三撐著船,穿過蘆葦盪,往深處去。
頡跌明惠站在船頭,望著兩旁掠過的蘆葦,望著漫天飛舞的蘆花,望著水麵上漂浮的落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地方,像是與世隔絕的桃源。
“郎君,”趙三一邊撐船一邊道,“您上次讓俺打聽的船,有訊息了。”
“俺找了一個老船家,在河那邊住了幾十年,手藝好得很。”
“他答應給咱做三條,大的能裝二十人,小的能裝七八個。”
“兩個月後就能交貨。”
李炎點點頭:“價錢談好了?”
趙三咧嘴笑:“談好了。三條船,一共十八貫。”
“陳老四先付了五貫定錢,剩下的交貨時給。”
李炎道:“辦得好。”
船穿過最後一片蘆葦,眼前豁然開朗。
頡跌明惠愣住了。
淺丘緩坡上,幾排夯土屋子整整齊齊地立著,屋頂鋪著曬乾的蘆葦稈,厚厚實實的。
屋子前頭有人在走動,有婦人在晾衣裳。
坡下開出了一片荒地,有幾個人正彎著腰在刨土,像是在開墾。
坡腰的圍欄裡,十多頭豬正在拱土,哼哼唧唧的。
炊煙裊裊,人聲隱隱。
頡跌明惠站在船頭,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無數逃難的百姓,見過無數荒蕪的村落,見過無數餓殍遍野的慘狀。
可眼前這個地方,有房子,有炊煙,有人聲,有孩童的笑鬧,有豬的哼叫。
這是活人的地方,是有生氣的地方,是……是能活下去的地方。
“李郎君,這是……”
李炎站在她身邊,望著那片營地,道:“這是某的江山。”
頡跌明惠:“……”
船靠岸了。
李炎跳上岸,伸手扶頡跌明惠下來。
腳踩在實地上,她纔回過神來,跟著李炎往營地裡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迎上來。
“郎君!”
“郎君來了!”
“郎君,俺給您磕頭!”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紛紛跪倒。
李炎一個一個扶起來,拍拍這個的肩膀,摸摸那個的頭,說幾句“莫要再磕頭了。”
那些人爬起來,臉上帶著笑,眼裡帶著淚,看他的目光像看神。
頡跌明惠跟在後頭,看著這一切,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走過那幾排屋子,前頭傳來一陣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七八個孩子坐在地上,每人麵前擺著一塊木闆,木闆上鋪著沙,正用手指在沙上劃。
何啟站在前頭,手裡拿著一本書,領著孩子們念。
他念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聲音稚嫩,卻整整齊齊。
李炎站住,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起。
頡跌明惠也聽著,眼中露出笑意。
何啟看見李炎,慌忙放下書,跑過來行禮。李炎擺擺手,讓他繼續教,別耽誤。
繞過那片屋子,到了河邊。
一座小院子立在那裡,籬笆紮得齊整,裡頭是三間大屋,旁邊還有一間大廚房。
隔壁也搭起了一個院子,院子裡搭著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鋪著蘆葦簾子,簾子下頭,是一排排晾曬的東西。
頡跌明惠走近了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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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肥皂。
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地擺著。
有方形的,有圓形的,有刻著花紋的。
顏色也不一樣,有乳白的,有淡黃的,有淺綠的。
陽光透過蘆葦簾子的縫隙灑下來,照在那些肥皂上,泛著溫潤的光。
伏娘子從屋裡出來,見是李炎,慌忙行禮。
李炎扶著她,道:“伏娘子,給明惠娘子介紹介紹。”
伏娘子應了,引著頡跌明惠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
“娘子您看,這些是桂花的,最香。”
“這些是茉莉的,淡些,但雅緻。”
“這些是玫瑰的,難得,如今花少,隻做了這一些。”
她拿起一塊乳白色的,遞給頡跌明惠:“這是羊脂的,最潤,洗臉洗澡都好。”
“這些是豬油的,便宜些,洗衣服好用。”
“這些是菜油的,素人用,不犯戒。”
又拿起一塊淺綠色的,湊到鼻前聞了聞:“這塊加了白芷和甘鬆,說是能美白。”
“這塊加了零陵香和丁香,說是能潤膚。”
“郎君吩咐的,每樣都做些,試試哪個好。”
頡跌明惠接過那塊桂花皂,翻來覆去地看著。
花瓣刻得精細,香氣淡淡的,不像香粉那麼濃烈,卻沁人心脾。
她又在手心搓了搓,手感滑潤。
她擡起頭,看著李炎,目光裡有驚訝,有佩服,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李郎君,這都是你……”
李炎點點頭,道:“某想賣這些。明惠娘子,你覺得能不能賣出去?”
頡跌明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裡一暖。
“李郎君,”她把那塊肥皂小心地放回架子上,轉過身,看著他,“這些東西,交給奴家就行了。”
李炎看著她,等著下文。
頡跌明惠走到他身邊,望著那一院子的肥皂,輕聲道:“奴家走商這些年,見過無數好東西,卻沒一樣比得上這個。”
“澡豆雖好,價錢貴,尋常人家用不起。”
“皂角雖便宜,卻傷手,洗不幹凈。這個……”
她頓了頓,轉頭看著李炎,目光清澈:“這個價錢合適的話,奴家能把它賣遍汴梁,賣遍整個中原。”
李炎看著她,笑了。
“那就有勞明惠娘子了。”
頡跌明惠也笑了。
秋風吹過,蘆花漫天飛舞。
有幾片落在她發上,她也不拂,就那麼站著,望著那一院子的肥皂,望著那片生機勃勃的營地。
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生了根。
下午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渾身鬆快。
頡跌明惠她跟著伏娘子進了肥皂坊,袖子挽起來,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蹲在大鍋邊上,看伏娘子熬油。
“娘子當心,別燙著。”伏娘子一邊攪動鍋裡的羊油,一邊輕聲細語地叮囑。
頡跌明惠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
羊油已經化開了,金黃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濃鬱的油脂香氣。
待到羊油冷了差不多,伏娘子沖門口喊了一聲,另一個婦人端著木桶進來,桶裡是濾好的草木灰水。
“娘子看好。”伏娘子把草木灰水慢慢倒進鍋裡,一邊倒一邊攪。
奇蹟發生了。
那鍋原本清亮的油,在水倒進去的一瞬間,開始變得渾濁。
隨著攪拌,渾濁漸漸變成濃稠,顏色也從金黃變成乳白。
頡跌明惠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怎麼變的?”
伏娘子笑了笑,手上的動作不停:“奴家也不懂。”
“郎君教的,說是油和鹼水混在一起,就會變成這樣。”
“叫什麼……造化?”
她伸手想摸,被伏娘子攔住。
“娘子當心,得晾涼了才能碰。”
頡跌明惠縮回手,卻還是捨不得移開眼睛。
她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稀奇事,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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