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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世事無常,生活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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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世事無常,生活不易。

出了酒樓,天色已經暗下來。

李炎讓陳四回去歇著,自己往通濟坊走。

街上人少了,隻有幾家茶坊還亮著燈。

他推開院門,六丫和萍兒正等著。

“郎君回來了?”萍兒迎上來,端了茶。

李炎在棗樹下躺下,接過茶喝了一口。

棗子已經收完了,院裡空落落的,隻剩下黃綠交接的棗樹。

風吹過,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他身上。

他懶得拂,就那麼躺著。

萍兒在一旁坐下,輕聲唱起曲來。

六丫端了熱水來,給他洗腳。

李炎閉著眼,聽著曲,腳泡在熱水裡,整個人都鬆快下來。

今兒個跑了一天,買了整整兩車東西。

可那些東西,夠圃田澤用一陣子了。

值。

他想著,嘴角微微彎起。

夜裡,圃田澤。

趙三撐著小船,一趟一趟往岸上運東西。

船上堆得滿滿的——布匹、鐵鍋、鋤頭、鐮刀、種子等物。

劉大與何啟站在庫房門口,何啟拿著簿子,每搬進來一樣就記一筆。

孫七在一旁舉著油燈,照得庫房裡通亮。

“劉大哥,”何啟道,“今兒個的東西都記好了。”

“布三十五匹,鍋八口,鋤十把,鐮十把……”

劉大擺擺手:“行了行了,你記著就成。”

“這些道道,俺看著都眼花。”

何啟笑了笑,把簿子合上。

劉大忽然想起什麼,問:“何啟,你讀過書,俺問你個事。”

何啟道:“劉大哥請說。”

劉大壓低了聲音,手捂著胸口,那地方藏著李炎給他的玄甲令牌:“郎君說,他是墨家傳人。”

“這墨家……是個啥?”

何啟愣了愣,想了想,道:“墨家是先秦時候的一個流派,創始人是墨翟,人稱墨子。”

“那時候百家爭鳴,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都是大學問。”

劉大聽得似懂非懂,撓頭道:“那墨家是幹啥的?”

何啟道:“晚生也隻是聽老先生說過一些。”

“墨家擅長機關術,能造各種精巧的器械。”

“據說當年墨子造過會飛的木鳥,能飛三天三夜不下來。”

“還造過守城的器械,多少人都攻不破。”

劉大眼睛瞪得溜圓:“會飛的木鳥?飛三天三夜?”

何啟點頭:“老先生是這麼說的的,晚生也不知真假。”

劉大沉默了。

他站在庫房門口,望著黑沉沉的夜空。

胸口那枚令牌沉甸甸的,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會飛的木鳥。

刀槍不入的鐵騎。

憑空出現的糧食。

他想起第一次見李炎那天,南熏門外,他們十個人餓得發昏,上去搶米。

結果被郎君一個人打得滿地找牙,最後還給了一袋米,讓他們跟著他。

那時候他隻覺得,這人是個有本事的,跟著能吃飽飯。

後來跟著進了城,辦了戶籍,分了銀子,有了住處。

再後來到了圃田澤,建了營地,有了糧食,養了豬。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頓頓能吃飽,隔三差五還有肉吃。

再後來,郎君給了他和孫七那令牌。

那是什麼感覺?他想不明白。

現在何啟說,墨家會造會飛的木鳥。

郎君說,他是墨家傳人。

劉大擡起頭,看著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風從蘆葦盪那邊吹來,帶著水氣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河陽老家,奶奶給他講的故事。

說天上有神仙,神仙下凡,救苦救難。

那時候他小,不信。

後來家沒了,人沒了,他就更不信了。

可現在……

他摸了摸胸口的令牌,又想起李炎那張總是平靜的臉。

郎君就是天上下凡的。

劉大在心裡默默地想。

郎君是神仙,也是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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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拯救他們這些苦難人的。

他轉過身,對著遠處黑沉沉的蘆葦盪,忽然跪下,磕了一個頭。

何啟嚇了一跳:“劉大哥,你幹啥?”

劉大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咧嘴笑道:“沒事,俺就是……想磕一個。”

何啟愣愣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夜風裡,蘆葦盪沙沙響著,像無數人在輕聲說話。

遠處的營地傳來幾聲狗吠,又安靜下去。

趙三撐著小船又回來了,船頭堆得高高的,在月光下搖搖晃晃。

“劉大!再來一趟!東西多著呢!”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到了十月十日。

院裡的棗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鋪了滿地。

六丫每日掃,每日落,後來索性不掃了,由著它們鋪著,踩上去沙沙響。

這幾日城裡的動靜不小。

朝廷的詔令貼得到處都是:關閉邊貿,嚴禁與契丹人往來。

北邊的商路徹底斷了,原本從幽州、雲州來的羊、馬、皮貨,一下子沒了蹤影。

羊肉價格應聲而漲。

上個月還是兩百文一斤,這幾日漲到三百文,還在往上竄。

胡椒更離譜,從五貫漲到八貫,有價無市。

周掌櫃派人來傳話,說李炎那幾袋胡椒先別賣,再等一等,還能漲。

李炎聽了,隻是點點頭,沒說什麼。

這天一早,陳四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那樣笑嗬嗬地進來,而是低著頭,臉色灰敗。

六丫開門時嚇了一跳,連聲問怎麼了,他也不答,隻說要見郎君。

李炎正坐在棗樹下喝茶,見他這副模樣,放下茶碗,道:“陳四,出什麼事了?”

陳四走過來,忽然跪下了。

李炎眉頭一皺,起身去扶:“起來說話。”

陳四不肯起,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郎君,馬婆婆……沒了。”

李炎愣住。

陳四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昨夜的事。俺今早才知道,去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六丫在一旁聽了,臉色刷地白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萍兒放下手裡的針線,走過來,輕輕扶住六丫。

李炎沉默片刻,道:“怎麼回事?”

陳四跪在地上,慢慢說了起來。

馬婆婆的兒子叫馬大,原是禁軍裡的一個都頭。

去年冬天,安重榮在鎮州叛亂,朝廷派杜重威率軍平叛。

馬大郎隨軍出征,一去不回。

訊息傳回來時,已經是開年,馬婆婆一個人在成衣店裡,對著那封陣亡文書,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她照常開了店門,照常給人做衣裳,隻是話少了許多。

陳四說,他和六丫小時候就認識馬婆婆。

那時候他們兄妹剛死了爹孃,在街上討飯,是馬婆婆看見了,把他們帶回家,給了一碗粥。

後來六丫大些了,馬婆婆教她紡麻,教她做針線,掙幾個銅闆貼補家用。

陳四跑腿的營生,也是馬婆婆託人介紹的。

“俺們兄妹,欠她的,還不清。”

陳四聲音低低的,“俺一直想著,等俺攢夠了錢,給她養老送終。誰想到……”

他說不下去了。

李炎沉默著。

他想起第一次去成衣店那天。

馬婆婆笑眯眯地迎出來,給他量尺寸,一邊量一邊誇:“李郎君這身量,穿什麼都俊。”

後來他買了那件圓領長衣,還送了他兩條麻布巾子,說是添頭。

再後來,他一次一次去買布。

粗麻布、細麻布、葛布,把她的存貨清空了一回又一回。

每次去,她都笑嗬嗬的,說李郎君是個貴人,照顧老婆子生意。

李炎開口,聲音有些澀:“她怎麼死的?”

陳四擡起頭,眼眶通紅:“遭了賊。昨兒夜裡。”

“不知哪裡來的賊人,摸進她家裡,搶了銀子,還……還把人害了。”

“馬婆婆這一個月,賣了好些布給咱,街坊都知道。”

“那賊人怕是……怕是盯上她了。”

李炎的手微微攥緊。

陳四看著他,聲音發顫:“郎君,馬婆婆的死,跟俺們……跟俺們有沒有關係?”

李炎沒說話。

陽光從棗樹的枝丫間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良久,他站起身,進屋去,片刻後出來,手裡拿著兩錠銀子,遞給陳四。

“去辦喪事。買塊好地,立塊碑,請幾個人送葬。”

“剩下的,你留著。”

陳四愣住了,看著那兩錠銀子,眼淚忽然湧出來,撲簌簌往下掉。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磕得額頭都紅了。

“郎君,俺……”

李炎把他扶起來,拍拍他肩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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