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坊正張五
李炎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河麵上,金燦燦一片。
他靠著米袋睡了一夜,扭頭一看,騎士還站在兩丈外,麵甲遮著臉,一動不動。
“收。”他揉了揉脖子。
騎士憑空消失,像從來沒出現過。
李炎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共生能力還開著,身上不疼不癢,蚊子叮的包還在,但沒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已經分不出原本的顏色,上麵沾著泥、草屑、還有昨晚蹭的血跡,他用手摸了一把,幹了,黑褐色的。
褲子剩一條褲腿,另一條腿光著,小腿上全是劃痕和蚊子包。
腳上那雙耐克鞋倒是還結實得很,就是沾滿了泥和糞便,幹在上麵,硬邦邦的。
他走到河邊,蹲下來。
想起昨晚那兩個人販子扔下去的地方,他往上遊又走了幾步,才捧水洗臉。
洗完了,人清醒不少。
他看看那雙鞋,想了想,脫下鞋,用河水打濕就著破布一點點擦。
黑白的鞋麵,泥搓掉了,糞點子也搓掉了,露出原本的樣子。
擦完了,穿上鞋。
他站起來,走回那袋大米旁邊,彎腰,單手拎起,扛在肩上。
五十公斤,輕飄飄的。
他順著昨晚來的路往回走。
太陽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和起來。
走了小半個時辰,遠遠看見那些窩棚了,看見那片被垃圾和糞便包圍的流民營地。
流民們已經開始活動了。
有人躺在原地不動,有人慢慢爬起來往城門口挪,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麼。
看見李炎扛著個大麻袋走過來,一雙雙眼睛轉過來,落在那麻袋上。
眼睛都綠了。
但沒有人上前。
李炎扛著麻袋走得穩穩噹噹,步子不快不慢,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那些眼睛盯著他,盯著麻袋,又盯著他的臉,然後慢慢移開。
婦孺不敢動。
老弱不敢動。
那些年輕力壯的,有幾個動了動腳,但看李炎那股輕鬆勁兒,又猶豫了。
他一路走到離城門不遠的地方,才停下來。
前麵就是城門了。
南薰門三個大字清楚得很。
門洞高大,城牆是夯土的,城門周遭包了磚。
城門口有兵卒站崗,進出的人不多,都要查驗。
他正想找個地方把米袋放下,身後傳來腳步聲。
“喂。”
李炎回頭。
五六個漢子圍了上來。
瘦到都是皮包骨頭,但眼睛裡還有力氣。
領頭那個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拉到嘴角,像條人體蜈蚣。
“你那袋裡是什麼?”疤臉問。
李炎看著他,沒說話。
疤臉往前走了一步,身後幾個人跟著圍緊了些。
旁邊有流民看見,遠遠躲開,又遠遠看著。
“問你話呢。”疤臉說。
李炎把麻袋從肩上放下來,放在地上,發出悶悶的一聲“砰”。
“大米。”他說。
疤臉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這麼痛快。
幾個人對視一眼,眼睛裡那種光更亮了。
“大米?”疤臉嚥了口唾沫,“這麼多?”
“五十公斤。”
疤臉沒聽懂公斤,但看那麻袋大小,知道不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這城外這麼多餓肚子的人,你該分點出來,接濟接濟。”
李炎看著他,沒動。
“是啊,”後麵一個人幫腔,“都是落難的人,你有多的,就該分。”
“就是就是。”
“不能自己藏著。”
幾個人七嘴八舌,但沒有人動手。
他們盯著李炎,又盯著麻袋,腳在地上蹭,就是不上前。
李炎把麻袋口解開,抓了一把米出來,白花花的大米從指縫漏下去。
那幾雙眼睛跟著那些米粒,從他的手,落到麻袋口,又落到他臉上。
“想要?”李炎問。
疤臉點頭。
李炎把手裡那把米放回麻袋,紮上口。
“過來拿。”
疤臉愣了愣,看看身後幾個人,一咬牙,撲上來——
李炎的拳頭比他快。
共生共享的戰鬥技巧在腦子裡一閃,身體自動動了。
側身,跨步,一拳搗在疤臉胃上。
疤臉“呃”的一聲,彎下腰,李炎膝蓋往上一頂,撞在他臉上。
疤臉仰麵倒下,鼻子裡飆出血來。
後麵幾個人剛撲到一半,看見疤臉倒下,愣了一瞬。
李炎沒給他們愣的機會。
兩步上前,一拳一個,全撂倒。
最後一個轉身要跑,他伸手一抓,拽住後領扯回來,往地上一按,那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前後不到十息。
周圍安靜了。
那些遠遠看著的流民,那些眼睛,都定住了。
李炎走回麻袋邊,解開,抓了一把米,走到疤臉跟前蹲下。
疤臉躺在地上,滿臉是血,捂著鼻子哼哼。
李炎把那把米伸到他眼前。
白花花的大米,在陽光下泛著光。
“認識嗎?”他問。
疤臉盯著米,不哼哼了。
李炎站起來,走到另幾個人跟前,挨個給他們看了一遍。
那幾個躺著的、趴著的,都盯著那把米,眼睛跟著轉。
“想要嗎?”李炎問。
沒人敢答。
但周圍那些圍觀的流民,眼睛亮了。
有人往前邁了一步。
李炎沒回頭,但耳朵聽著。
一步,兩步,越來越多腳步聲。
他把那把米放回麻袋,站起來,轉身。
麵前圍了二十多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前麵是幾個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男人,眼睛直勾勾盯著麻袋,喉結在動。
“大米。”李炎說,“想吃嗎?”
沒有人答。
但那些眼睛在答。
“想吃可以。”他說,“得聽話。”
最前麵那個瘦男人往前一步:“聽話?聽什麼話?”
李炎看著他:“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瘦男人愣了一下,看看旁邊的人,又看看李炎,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地上躺著的疤臉掙紮著爬起來,跪在地上,朝李炎磕了一個頭。
“聽……聽話。”他悶聲說,鼻子裡還在滴血,“我們聽話。”
另幾個人也爬起來,跪了一排。
李炎看著他們。
疤臉擡著頭,臉上熱辣辣的疼。
後麵那些圍觀的,有幾個也慢慢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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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來。”李炎說。
疤臉他們站起來,垂著手站著,不敢動。
李炎打量他們。
疤臉,三十來歲,臉上那道疤看著兇,但人已經軟了。
另幾個也都是瘦得皮包骨頭,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叫什麼?”他問疤臉。
“小的……小的叫劉大。”疤臉說,“以前在碼頭上扛貨,活不下去了,才……”
李炎點點頭,又看那幾個人。
挨個問,挨個答。
有叫王二的,有叫趙三的,有叫孫四的,都是以前有活計,逃難逃到這兒,出不去了。
“你們幾個,”李炎說,“跟我。”
他數了數,疤臉劉大加上剛才那幾個人,以及圍觀的幾名漢子,正好十個。
“去拿東西來裝米。”
十個人愣住,像沒聽懂。
“裝米。”李炎又說一遍,“給你們米。”
劉大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四下看,最後把身上那件破短褐脫下來,捧著跑回來。
另幾個也反應過來,七手八腳脫衣服。
趙三脫得隻剩一條犢鼻褲,抱著衣服跪在地上,兩手舉著,像舉什麼寶貝。
李炎解開麻袋,一人給了一捧。
白花花的大米落在那些破衣服裡,落在那些髒兮兮的手上。
劉大捧著米,手在抖。
他低頭看著那些米粒,看了好幾息,突然擡頭,眼眶紅了。
“謝……謝郎君。”他聲音發顫。
另幾個也紛紛道謝,聲音亂七八糟的,但都在抖。
李炎沒說話,把麻袋紮上。
還剩大半袋。
“郎君,”劉大捧著米,小心翼翼地問,“您讓我們跟著……跟著幹什麼?”
李炎看著他:“明天再說。今天先回去,把米藏好,別讓人搶了。”
劉大點頭,抱著米轉身要走,又回頭:“郎君您住哪?我們明天上哪找您?”
李炎還沒答,人群後麵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郎君,好手段。”
人群讓開一條道。
一個人走過來,三十多歲,身材消瘦,穿一件短褐,洗得發白,但比周圍那些流民的破爛乾淨多了。
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用繩子係著,垂在胸前。
那人走到跟前,拱手為禮,臉上帶著笑。
“在下張五,添為外城南坊正。”他說,“敢問郎君高姓?”
李炎看著他,也拱了拱手:“免貴姓李。”
“李郎君,”張五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劉大他們懷裡抱著的大米,笑嗬嗬地說,“郎君這是……施米?”
李炎沒接這話,反問:“坊正?”
“是。”張五指了指胸前的木牌,“管這一片流民坊郭的。郎君初來?”
李炎點頭:“初來。”
“郎君這身打扮……”
張五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T恤上停了停,又在他那條隻剩一條褲腿的褲子上停了停,最後落在他腳上那雙黑白相間的鞋上。
眼裡閃過一絲琢磨,“郎君是哪裡人?怎麼到的這裡?”
李炎早想好了詞。
“南方人。”他說,“李家,在家行九。”
“跟著商隊來汴梁走貨,路上遇到亂兵,商隊散了,人跑沒了,東西也丟了。”
“就剩這一袋米,背著走到這兒。”
“亂兵?”張五眉頭皺了皺,“哪裡的亂兵?”
李炎搖頭:“不知道。黑夜裡衝出來的,顧不上看。”
張五點點頭,又問:“那郎君在汴梁可有親故?”
“沒有。”李炎說,“第一次來。”
“路引呢?身份文牒?”
李炎攤手:“都丟了。昨夜跑得太急,包袱全沒了。”
張五哦了一聲,目光又在李炎臉上轉了一圈。
李炎由著他看,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郎君這身衣裳,”張五笑著說,“倒是沒見過?”
李炎說,“自家織的布,自家裁的衣裳,跟北邊不一樣。”
張五點點頭,也不知道信沒信。
“郎君想進城?”他問。
“想。”
“沒有文牒路引,進不去。”張五說,“城門口查得嚴,流民一概不許入。”
李炎沒說話,等著。
張五又看了一眼那袋米,笑著說:“不過,若是辦個臨時浮戶,倒也能進去。”
“臨時浮戶?”
“對。”張五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木牌,“我就是管這個的。流民想在城裡暫住,得有人擔保,交錢登記,領個臨時牌子,就能進去。”
“但不能久待,七天為期,到期再續。”
李炎看著他:“張坊正能保?”
張五笑嗬嗬的:“能保。郎君這樣的,看著就不是歹人,又是落難的,我張五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李炎也笑了笑:“那多謝張坊正了。隻是這擔保……要多少錢?”
張五擺手:“錢不錢的,好說。郎君這一袋米……”
李炎看著他,笑了笑。
彎腰拎起那大半袋米,遞過去。
“這米便給張坊正。”他說,“算是謝禮。勞煩張坊正費心。”
張五愣了一下,看著遞到麵前的麻袋,又看李炎。
“這……郎君,這如何使得?”他嘴裡說著,手已經接了過去,掂了掂,眼裡閃過一絲滿意,“郎君太客氣了。”
李炎擺手:“應該的。往後在城裡,還要靠張坊正照應。”
張五費力的把麻袋扛在肩上,明顯笑容比剛才真誠多了:“好說,好說。”
“郎君放心,跟我進城便是,擔保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看劉大他們幾個。
“郎君這幾個……跟班?”
李炎看了一眼劉大。
劉大他們抱著米站在旁邊,不敢說話,也不敢走。
“剛收的。”李炎說,“明天有事交代他們。”
張五點點頭,沒再多問,扛著麻袋往前走。
李炎跟上去,走了幾步,回頭對劉大說:“明天這時候,還在這兒等著。”
劉大連連點頭,抱著米,突然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郎君!”他喊了一聲。
李炎停住腳。
劉大跪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包米,擡頭看著他,眼眶紅著,嘴唇抖了幾下,才說出話來:
“郎君……這米……我娘三天沒吃東西了,就剩一口氣吊著。”
“我這條命……以後是郎君的。”
旁邊王二、趙三他們也跪下來。
“郎君,我家丫頭才七歲,餓得隻剩一把骨頭……”
“郎君,我爹昨晚餓暈過去,我以為他不行了,今天這米拿回去,他能活了……”
“郎君……”
七嘴八舌的聲音,亂七八糟的話,但李炎聽懂了。
他站著,看著那十個人跪在地上,抱著用破衣服包著的米,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有的哭出聲,有的悶著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邊那些圍觀的流民看著,有的眼睛也紅了,有的別過臉去。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破爛的衣服上,照在那些瘦得脫相的臉上,亮晃晃的。
李炎站了兩息。
“行了。”他說,“起來吧。明天見。”
他轉身,跟著張五往城門走去。
身後傳來磕頭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
他沒有回頭。
張五在前麵走著,扛著那大半袋米,雖然腳步歪扭,卻笑容燦爛。
走到城門口,沖守門的兵卒點點頭,那兵卒看了一眼李炎,又看他,沒攔。
李炎跟上去,踏進城門洞。
陰涼一下子罩下來。
身後,那些流民的聲音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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