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殺人
李炎猛地往旁邊一滾,呼的一聲,一根木棍砸在他剛才靠著的米袋上,發出沉悶的砰。
他翻身跳起來,月光下看見兩個人影,一個瘦高,一個矮壯,手裡都攥著木棍。
“醒了!”瘦高個喊,“打!”
兩人撲上來。
李炎意念一動,一道黑影憑空出現。
黑色的戰馬,黑色的甲冑,馬上的騎士同樣黑色鎧甲,麵甲遮住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戰馬跨了一步。
騎士手裡的刀背輕輕一掃。
噗。
噗。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
那兩個人影像兩隻破布袋一樣飛出去,摔在兩丈外的地上,木棍滾落,人一動不動。
李炎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還活著嗎?”
騎士下馬,走過去檢查,回頭沖他點頭。
李炎走到那兩個人身邊,低頭看。
瘦高個,白天施粥時他見過,排在他後麵第三個,當時那人一直盯著他後背看。
矮壯個不認識,但看打扮是一路的。
“搜身。”他說,“把他們身上東西全搜出來,然後用他們自己的繩子捆起來。”
騎士動作麻利。
瘦高個懷裡摸出一把銅錢,一小塊幹餅,一把豁口的小刀;
矮壯個同樣有一把銅錢,一串麻繩,一塊破布。
兩人腰間都有繩子,騎士解下來,把他們反手捆緊,繫了個死結。
李炎撿起那幾個銅錢,就著月光看。
圓形的,有方孔,上麵的字看不清。
他揣進兜裡。
“弄醒他們。”
騎士彎腰,在兩人臉上各拍一下。
“唔……”瘦高個先醒,迷迷糊糊睜眼,看見麵前的黑甲騎士,眼睛猛地瞪大,嘴張開——
“喊就死。”李炎說。
瘦高個的喊音效卡在嗓子裡,變成一聲低微的嗬。
他渾身發抖,看看騎士,又看看李炎,嘴唇哆嗦得像篩糠。
旁邊矮壯個也醒了,同樣抖成一團。
李炎蹲下來,和瘦高個平視。
“我問,你答。”他說,“答得快,活。答得慢,死。明白?”
瘦高個拚命點頭。
“為何盯上我?”
“白……白天施粥,”瘦高個結巴,“您那身衣裳,料子沒見過,肯定……肯定有來路。”
“我們以為您是落單的富家子,想……想撈一票。”
“你們是什麼人?”
“黑……黑牙人。”
李炎皺眉:“黑牙人?幹什麼的?”
瘦高個嚥了口唾沫:“就是……就是牙人。黑的。”
“說清楚。”
矮壯個在旁邊插嘴,聲音沙啞:“就是人牙子。賣人的。”
李炎沒說話。
人販子。
月光照在那兩個人臉上,慘白。
他想起白天那兩個婦人看他的眼神,那種直勾勾的、打量一塊肉的眼神。
如果沒有及時醒來,他現在在哪?
“賣到哪?”他問。
“哪都賣。”瘦高個說,“男的賣到礦上窯上,女的賣進坊子裡,小孩……”他頓了頓,“小孩好賣。”
李炎盯著他看了幾秒。
“現在是什麼年月?”
瘦高個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會問這個,連忙說:“天福七年。七月二十。不對,過了子時了,七月二十一。”
天福七年。
李炎在心裡默唸。
天福是誰的年號?他努力回憶學過的那點歷史——然、並、卵。
“誰當皇帝?”
“皇帝?”瘦高個又愣一下,“當今官家……齊王啊。”
“名字。”
“石……石重貴。”
李炎心裡有數了。
穿越前幸好追完了太平年。
石重貴上台,契丹人要南下,後晉要亂。
他來的真是個好時候。
“你們幹這行多久了?”
瘦高個和矮壯個對視一眼,不敢答。
李炎沒追問這個。他想起進城的事。
“怎麼進城?”他問。
瘦高個眨眨眼:“進城?”
“我沒身份。頭髮這樣短。怎麼進去不被抓?”
兩人又對視一眼。矮壯個開口:“郎君想進城?”
“廢話。”
矮壯個斟酌著說:“有幾條路。一是附籍,城裡缺人,流民願意入籍的,去廂坊報備,查驗通過就給坊郭戶身份,以後納糧當差。”
“但慢,快則三五天,慢則十天半月。”
李炎皺眉:“太久。還有呢?”
“雇籍。找大戶人家僱工,主家給擔保,算浮戶,能進城,但不能離開主家範圍。”
“浮戶是什麼?”
“就是沒附籍的暫居戶,交錢租房,有人保也行。”
“但不能久待,查到要趕出來。”
李炎把這些記在心裡。三條路,各有各的麻煩。
“城門口查得嚴?”
“嚴。但夜裡換班的時候鬆,給錢能進。”
“可進去了沒落腳處,照樣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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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點點頭。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兩個人。
瘦高個和矮壯個仰著臉,眼睛裡滿是恐懼和哀求。
“大……郎君,”瘦高個結結巴巴,“我們什麼都說了,放了我們吧……”
李炎沒說話。
他想起剛才那些話——男的賣到礦上窯上,女的賣進坊子裡,小孩好賣。
他想起白天那兩個婦人,想起那個趴在地上拖行的老人,想起那些野狗在枯骨旁邊轉悠。
“放你們?”他開口。
兩人拚命點頭。
李炎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行。放你們。”
兩人愣住,像不敢相信。
“起來,滾。”李炎說,“記住,再見麵,我就殺了你們。”
騎士上前,一刀割斷繩子。
兩人爬起來,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就跑。
“喂!”
跑了十幾步,李炎突然喊道。
瘦高個停下,回過頭。
他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表情,張嘴想說什麼——
月光下,李炎端著弩,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又見麵了。”他說。
嘣。
瘦高個應聲倒地,後心中箭,一聲沒吭。
矮壯個發出一聲尖叫,拚命往蘆葦叢裡鑽。
李炎裝箭,瞄準,扣扳機。
嘣。
矮壯個撲倒在蘆葦邊,不動了。
李炎站在原地,端著弩。
夜風吹過來,蘆葦沙沙響,河水嘩嘩流。
月光照在那兩具屍體上,照在黑色的箭桿上。
他把弩收起來。
手在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還是抖。
胃裡一陣翻湧,他彎腰,乾嘔了幾聲,什麼也吐不出來。
喉嚨發苦,酸水往上沖,沖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直起腰,擦擦嘴。
那兩個人剛才還在說話。
還在求饒。
還在跑。
然後嘣的一聲,沒了。
他殺的。
他親手殺的。
李炎站在原地,看著河麵。
風從河上吹來,涼涼的。
“人販子。”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
他又說了一遍,大點聲:“人販子。”
人販子該殺。
賣男的當奴隸,賣女的進火坑,賣小孩——小孩好賣。
該殺。
肯定該殺。
對。
該殺。
他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
手不抖了。
他沖騎士招手,“把屍體扔河裡。”
騎士走過去,一手一個,拎起兩具屍體,提到河邊,甩手扔出去。
噗通。噗通。
兩團水花,月光下河麵盪開漣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去。
李炎看著那些漣漪消失。
“站崗。”他對騎士說,“有人靠近叫我。”
騎士點點頭,走到一旁,麵甲遮著臉,一動不動。
李炎回到那袋大米旁邊,靠著米袋坐下來。
他擡頭看天。
月亮偏西了,離天亮還有一陣子。
遠處那座城黑黢黢的,城牆上偶爾有火光移動。
天福七年。石重貴。後晉。
附籍。雇籍。浮戶。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過著這些詞。
進城要身份,身份要時間,時間他沒有。
雇籍要找人擔保,他誰都不認識。
浮戶要交錢租房,錢他有——幾十個個銅錢,夠租幾天?
明天。
明天先去城門口看看,換班的時候能不能混進去。
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河水嘩嘩地流。
他靠著米袋,閉上眼。
共生能力開著,不怕蚊子,不怕冷,但心裡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那兩個人最後的表情還在腦子裡轉。
瘦高個回過頭來,張嘴想說什麼,然後——
嘣。
李炎睜開眼,看著河水。
“人販子。”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平穩多了。
他閉上眼,讓自己沉進黑暗裡。
河水不停地流,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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