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殺豬慶賀
周掌櫃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良久才縮回店裡。
通濟坊的巷子裡比往日安靜許多。
往日這個時辰,總有孩童追逐打鬧,婦人坐在門口做針線,賣吃食的挑擔沿街叫賣。
今日卻人影稀疏,偶爾有人開門探頭,又迅速縮回去,門闆關得嚴嚴實實。
李炎走到東頭第三個巷子,敲了敲院門。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陳四的半張臉。
見是李炎,他眼睛一亮,一把拉開大門,把李炎讓進去,又探出頭左右看了看,這才把門關上。
“郎君!”陳四聲音發顫,“您可算回來了!”
棗樹下,六丫和萍兒正坐著,兩人眼睛都紅紅的。
見李炎進來,六丫騰地站起來,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萍兒也站起身,站在原地,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李炎拍拍六丫的頭,又沖萍兒笑了笑:“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
六丫吸著鼻子,哽咽道:“郎君,俺們聽說城裡頭出了大事,禁軍到處抓人,俺們怕……怕您……”
“怕我被抓了?”李炎笑了,走到棗樹下,在躺椅上坐下,“放心,抓不著我。”
萍兒擦了擦眼淚,去廚房端了碗茶出來,雙手捧給他。
李炎接過來,喝了一口,沖她點點頭。
陳四湊過來,壓低聲音:“郎君,昨兒夜裡那事兒……”
李炎看他一眼。
陳四立刻住口,不再問了。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
“砰砰砰”,不緊不慢。
幾人對視一眼。陳四走到門邊,沉聲道:“誰?”
“我,坊正周林。”
陳四回頭看向李炎。
李炎點點頭,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陳四拉開門,一個有點胖的中年人站在門外,穿著青色公服,腰間掛著木牌,正是通濟坊坊正周林。
周林見李炎迎出來,拱了拱手:“李郎君,打擾了。”
“上頭的命令,這幾日全城排查,某得挨家挨戶走一趟。”
李炎笑著還禮:“周坊正辛苦了,快請進。”
周林邁進來,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落在棗樹上,又落在廚房門口的柴堆上,最後回到李炎臉上:“李郎君,昨夜可曾聽見什麼動靜?”
李炎搖頭:“昨夜睡得早,一覺到天亮。”
“怎麼,出事了?”
周林嘆口氣,壓低聲音道:“李郎君還不知道?昨夜城裡進了賊人,數十騎重甲騎兵,踏了安業坊蘇指揮使的府邸,又撞破封丘門跑了。”
“今兒個上麵發了狠,要挨家挨戶查。”
“某這也是奉命行事,李郎君莫怪。”
李炎露出吃驚之色:“竟有這等事?那賊人可抓住了?”
“抓什麼呀。”周林擺手,“連影子都沒摸著。”
“聽說那夥人跟妖怪似的,箭射上去就彈開,人衝上去就被撞飛。”
“禁軍死傷了百餘個,愣是沒攔住。”
他往院裡又看了看,目光在東廂房和西廂房停了停:“李郎君這院裡,就住著你和那兩個丫頭?還有旁人嗎?”
“就我們四個。”李炎指了指陳四,“這是陳四,通業坊的牙人,常來幫我跑腿。”
“那兩個丫頭是我雇的,幫忙做做飯洗洗衣裳。”
周林點點頭,從袖中掏出個小本子,拿筆蘸了蘸口水,記了幾筆。
記完又擡頭笑道:“李郎君莫怪,上頭催得緊,某也是沒辦法。”
“這幾日城裡不太平,李郎君出入小心些。”
李炎拱手:“多謝周坊正提點。改日得閑,請你吃酒。”
周林笑著還禮,又看了看院裡,忽然壓低聲音:“李郎君,某多嘴說一句——這幾日,沒事少出門。”
“那蘇郎君昨日來你院裡的事情,坊裡鄰居都有耳聞。”
“然後昨兒個夜裡就出事,郎君還要多加小心。”
李炎神色不變,隻點點頭:“多謝周坊正,我就一平頭百姓,無礙的。”
周林不再多說,拱了拱手,轉身出門。
陳四送他到門口,把門關上。
李炎站在院中,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彎了彎。
回到棗樹下,李炎在躺椅上坐下,喝了會兒茶。
心裡卻越想越爽,昨夜那極緻的破壞真踏馬爽,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撞死了人。
六丫和萍兒坐在一旁,時不時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陳四站在邊上,也不說話。
院裡安靜得很,隻聽得見棗樹上的蟬鳴。
李炎放下茶碗,忽然站起來。
“陳四,去把廚房那口大鍋刷乾淨,燒些水。”
陳四一愣:“郎君,燒水做什麼?”
李炎走到柴房門口,推開虛掩的門,片刻後,拖著一頭黑毛大豬出來。
那豬四蹄亂蹬,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叫聲。
陳四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六丫和萍兒更是驚得站起來,張著嘴說不出話。
“郎、郎君!”陳四結結巴巴,“這豬……這豬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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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把豬按在地上,擡頭看他:“柴房裡一直養著,你沒發現?”
陳四看看那柴房——那麼小一間屋子,平時堆柴放糧,哪來的地方養豬?
可這話他不敢問,隻愣愣地點頭:“發、發現了……”
六丫噗嗤一聲笑出來,萍兒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李炎沖陳四招手:“別愣著了,過來幫忙。”
“今兒個殺豬,壓壓驚。”
陳四回過神來,擼起袖子跑過來。
他在鄉下待過,殺豬的活兒見過,雖說不熟練,好歹知道怎麼下手。
“六丫,萍兒,燒水去。”李炎吩咐,“水要滾開,越多越好。”
兩個姑娘應了一聲,跑去廚房。
片刻後,竈膛裡火光亮起來,煙囪冒出裊裊青煙。
院裡,陳四拿了把短刀出來,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又用水沖乾淨。
李炎把豬按在地上,膝蓋頂著豬身,兩手抓住豬的兩隻前蹄。
“來。”
陳四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左手按住豬嘴,右手持刀,對準豬脖子下頭那處凹陷。
那豬似乎察覺到危險,拚命掙紮,四條腿亂蹬,嘴裡發出尖銳的嘶叫。
李炎手上加力,生生把豬按得動彈不得。
陳四咬了咬牙,一刀捅進去。
刀入肉的悶響,豬的慘叫戛然而止,變成嗚嗚的悶哼。
鮮血噴湧而出,陳四趕緊把刀拔出來,身子往後一仰,血濺了他一身一臉。
李炎早有準備,偏頭躲開,手上卻絲毫不鬆。
血汩汩地流進事先準備好的木盆裡,很快積了小半盆。
那豬掙紮的力道越來越弱,四條腿抽搐著,漸漸不動了。
陳四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郎君,成了!”
李炎鬆開手,站起來,看著地上那頭死豬,也笑了笑:“把豬擡到廚房門口,用滾水燙毛。”
陳四應了一聲,招呼六丫和萍兒出來幫忙。
兩個姑娘看著那血淋淋的豬,都往後縮了縮,又忍不住湊上前看。
“怕什麼?”李炎笑,“一會兒還吃呢。”
六丫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豬耳朵,又飛快縮回來,惹得萍兒笑出聲來。
滾水端出來,澆在豬身上。
陳四拿著刮刀,一點一點刮豬毛。
六丫和萍兒蹲在一旁,給他遞水遞刀,嘰嘰喳喳問這問那。
“陳四哥,這毛咋刮不幹凈?”
“得用滾水多燙幾遍。”
“這豬皮真白,比俺在鄉下見的白多了。”
“那是,郎君這豬,肯定好料喂的。”
李炎靠在棗樹下,看著三個人忙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太陽西斜,陽光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
廚房門口,三個人圍著那頭豬,說說笑笑,刮毛的開膛的,忙得不亦樂乎。
豬毛刮乾淨了,陳四開膛破肚,取出內臟。
六丫和萍兒躲得遠遠的,又忍不住探頭看。
陳四把豬肝拎起來,沖她們晃了晃:“這個,晚上炒著吃,香得很!”
六丫捂著嘴笑,萍兒啐了他一口。
李炎站起身,走過去,看著案闆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豬肉,點點頭:“陳四,手藝不錯。”
陳四咧嘴笑:“鄉下把式,郎君不嫌棄就成。”
“嫌棄什麼。”李炎拍拍他肩膀,“晚上留這兒吃飯,豬肉管夠。”
陳四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夕陽西下,院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
廚房裡飄出肉香,六丫在竈前忙活,萍兒給她打下手。
陳四坐在棗樹下,和李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郎君,今兒個殺這豬,可真是……真是……”
“真是怎麼?”
陳四想了想,笑了:“真是痛快。”
李炎也笑了。
他端起茶碗,看著廚房裡忙碌的兩個姑娘,看著院中收拾乾淨的案闆,看著天邊漸漸染紅的晚霞。
壓抑了一整天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六丫從廚房探出頭來,脆生生地喊:“郎君,飯好了!”
萍兒跟在她身後,端著個木盤,盤裡是熱氣騰騰的飯菜——炒豬肝、燉豬肉、豬骨湯,還有一大盆米飯。
陳四趕緊站起來,幫忙擺桌子。
李炎走到棗樹下,在躺椅上坐下,招呼他們:“都坐,一起吃。”
四個人圍著小桌坐下。
六丫給李炎盛了碗湯,萍兒給他夾了塊肉,陳四給自己倒了碗酒,端起來沖李炎舉了舉。
“郎君,某敬您。”
李炎端起茶碗,和他碰了碰。
夕陽的餘暉裡,四個人相視一笑。
那笑聲從棗樹下飄起來,飄過院牆,飄進巷子,把一整天的陰霾都衝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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