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吳越使團離京。
八月二十日,天剛矇矇亮,李炎便在床上睜開眼。
通濟坊的小院靜悄悄的,棗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微微晃動。
他翻身坐起,【簽到成功:獲得西瓜十噸】
李炎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這係統倒是應景,八月底正是吃瓜的時節。
他起身披衣,走到院中,取出一顆翠綠圓滾,紋路清晰的大西瓜。
一手托瓜,一手以掌為刀,用力劈下。
“哢”的一聲脆響,瓜應聲而開,露出鮮紅的瓜瓤,籽兒細細小小,稀稀落落地嵌在肉裡。
李炎捏起一顆,搓了搓——無籽美都。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在公元942年的汴梁城,吃上一口現代的無籽西瓜,這感覺說不出的荒誕。
“郎君起了?”東廂房的門吱呀推開,陳六丫端著銅盆出來,盆裡盛著溫水,搭著麵麻布巾子。
李炎沖她招手:“六丫過來。”
六丫小跑過來,見他手裡捧著半拉瓜,紅瓤綠皮,汁水淌在指縫間,愣了一下:“郎君,這是……?”
“西瓜。”李炎掰下一塊遞給她,“嘗嘗。”
六丫接過去,小小咬了一口,眼睛頓時睜圓了。
她嚼了嚼,低頭看瓜瓤,又擡頭看李炎,嘴唇動了幾下,竟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
“郎君……這瓜……”六丫指著那稀稀落落的籽兒,聲音發顫,“咋就……咋就這般好吃!”
李炎笑了笑,繼續吃瓜。
六丫愣愣地又咬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嚼著嚼著眼圈竟紅了。
李炎嚇了一跳:“怎麼了?不好吃?”
“好吃……”六丫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俺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甜的瓜。”
“俺娘活著的時候,有一年人家給了一牙瓜,俺娘捨不得吃,留給俺,那瓜還帶苦味兒……郎君,這瓜咋能這麼甜呢?”
李炎沉默了一下,拍拍她腦袋:“去喊萍兒起來,一起吃。”
六丫用力點頭,端著瓜跑向東廂房,邊跑邊喊:“萍兒姐!萍兒姐你快出來!郎君弄了個瓜,可甜了!還沒籽兒!”
李炎靠在棗樹下,聽著屋裡兩個姑娘嘰嘰喳喳的驚呼聲,嘴角微微揚起。
片刻後,李萍兒走出來,她接過六丫遞來的瓜,咬了一口,也是愣住,低頭細看瓜瓤,又擡頭看李炎,目光裡滿是驚異。
“郎君,這瓜……”她斟酌著詞句,“奴家從未見過這般……齊整的瓜。”
“外頭賣的瓜,籽兒多不說,瓜瓤也沒這般紅,這般……”
“這般甜?”李炎替她說完。
萍兒點頭,又咬一口,細細品著,眉眼漸漸舒展開來,吃到最後,竟伸出舌尖把淌到手腕上的瓜汁舔了,舔完才發覺失態,臉騰地紅了。
李炎裝作沒看見,又劈開一個,遞給她們:“吃吧,多的是。”
三人正吃著,院門被敲響。
六丫跑去開門,陳四瘦小的身影閃進來,一進門就吸鼻子:“啥味兒?”
待看到棗樹下擺著的幾牙紅瓤瓜,他眼睛直了。
六丫遞給他一塊,他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動作慢下來,低頭看瓜,又擡頭看李炎,目光裡滿是不可思議。
“郎君,這瓜……”
“有話直說。”
陳四嚥下去,壓低聲音:“郎君,這瓜……哪兒來的?俺在汴梁混了這些年,瓜果梨桃見得不少,可沒見過這樣的。這要是拿去賣……”
“不賣。”李炎打斷他,“自己吃的。”
“吃完了說事兒,這一大早跑來,有事?”
陳四一拍腦袋,幾口把瓜啃完,連瓜皮都啃得隻剩一層青皮,這才抹嘴道:“郎君,今兒州橋有熱鬧。”
“吳越使臣離京,官坊的歌妓都出來表演,廂使司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說是朝廷給的恩典,讓百姓觀看。”
李炎正在啃瓜的動作頓住了。
吳越使臣。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太平年》裡的畫麵——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在亂世中守著東南一隅,對中原王朝畢恭畢敬,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電視裡演到他的戲份時,彈幕裡全是“意難平”“太憋屈”“可惜了”。
可那是電視劇。
如今,他身在公元942年,後晉天福七年,吳越國還在,那個在電視裡讓他意難平的男人,此刻或許就在州橋上。
“什麼時候?”他問。
“巳時前後。”陳四道,“使臣從都亭驛出發,經州橋出裡城,從南熏門走。”
“官坊的歌妓在州橋表演,巳時初刻就要開始了。”
李炎把手裡的瓜皮一扔,起身道:“收拾收拾,咱們去看。”
六丫和萍兒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喜色。
萍兒小聲道:“郎君,奴家也能去?”
“都去。”李炎看她一眼,“怎麼,不想去?”
萍兒搖頭,垂下眼簾:“奴家想去……隻是……隻是怕給郎君添麻煩。”
李炎沒接這話,轉頭吩咐六丫:“裝一袋子瓜子帶著,路上嗑。”
六丫脆生生應了,跑去柴房裝瓜子。
一行人從通濟坊出來,經安業坊往北,穿過幾條巷子,上了禦街。
八月底的天,日頭已不那麼毒,禦街兩側的槐樹葉子微微泛黃。
行人比往常多,有挑擔的小販趁機叫賣,有孩童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李炎走在前麵,陳四跟在身側,六丫和萍兒落後幾步,兩個姑娘頭挨著頭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
到了州橋,橋頭橋尾已經擠滿了人。
州橋是汴梁城裡的要緊去處,橋下汴水滔滔,橋上行人如織。
今日因著吳越使臣離京,橋麵正中留出一條通道,兩側用繩索攔著,有軍士把守。
橋南的空地上搭起了綵棚,棚裡影影綽綽有人影走動,想來是官坊的歌妓在準備。
“郎君,這邊。”陳四領著他們往橋東走,那裡有家腳店,門口擺著幾張條凳,花幾文錢買碗茶就能坐著看。
巳時初刻,鼓聲響起。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往橋邊湧。
李炎護著二女往前靠了靠,找了個能看清綵棚的位置。
鼓聲漸歇,絲竹聲起。
綵棚的帷幔緩緩拉開,露出裡麵鋪著紅氈的木台。
十二名女子魚貫而出,分列兩側,居中一名女子款款上前,向四周盈盈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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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炎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
這是官妓——不是他想象中那種濃妝艷抹的勾欄女子。
她們穿著統一的服飾,上身著淺碧色的薄羅長裙,裙裾曳地,外罩同色的輕紗大袖衫,衫上用銀線綉著纏枝花紋,行動間流光隱隱。
腰間束著鵝黃的絛帶,帶子垂落,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髮髻高綰,鬢邊簪著小小的絹花,眉心貼著翠色的花鈿。
她們站定時,裙裾鋪展如蓮;走動時,步履輕盈若雲。
居中那名女子擡起手臂,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
她輕啟朱唇,唱了起來。
唱的是甚,李炎聽不大真,曲調婉轉悠長,帶著江南的軟糯。
她唱幾句,兩側的女子便和一句,聲音齊齊的,像一縷煙,裊裊地飄散在汴水之上。
“這是《菩薩蠻》。”萍兒在他耳邊輕聲道,聲音裡帶著羨慕,“江南那邊的曲子,奴家聽過一回,唱不全。”
李炎點點頭,目光不離那些女子。
她們的動作整齊而舒緩,轉身時,裙裾旋開如花朵;
擡手時,袖影流動似雲霞。
臉上帶著淺淺的笑,那笑是練出來的,恰到好處,不濃不淡,像畫上去的。
歌舞昇平。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冒出來。
公元942年,石重貴剛登基,契丹在北邊虎視眈眈,流民在南城外紮堆,鹽鐵官營的苛政剛下來,百姓連鹽都吃不起。
可這裡,州橋上,官妓們穿著價值不菲的羅裙,唱著江南的曲子,供人觀賞。
他想起城外那些窩棚,想起枯骨,想起野狗。
“郎君?”萍兒輕聲喚他。
李炎回過神,沖她笑笑,繼續看。
一曲終了,人群裡爆發出喝彩聲。
有那富家子弟模樣的,往台上扔銅錢,叮叮噹噹落在紅氈上。
居中那女子又盈盈下拜,動作優美得像畫兒似的。
就在這時,州橋北邊傳來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使臣來了!”
人群紛紛轉頭,往北望去。
李炎踮起腳,透過密密麻麻的人頭,看見一隊人馬正緩緩向州橋行來。
當先的是後晉朝廷的導從,打著旗幡,騎著高頭大馬,鎧甲鮮明,威風凜凜。
緊隨其後的是一隊吳越兵士,服色與後晉不同,皆著淺緋色的袍衫,腰佩長刀,步伐齊整。
兵士中間,護著一行人。
當前一人騎馬。
李炎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那人約莫五十上下的年紀,穿著深緋色的官袍,腰束金帶,頭戴展腳襆頭。
麵容清臒,眉眼溫和,下頜蓄著長須,被風微微吹動。
他端坐馬上,身子微微前傾,似在與身側的後晉官員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那一瞬間,李炎腦海裡浮現出《太平年》裡那句台詞:“劉彥琛,給我滾進來!”
水丘昭劵。
李炎盯著馬上那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儀態瑰傑,風神俊邁。
此刻親眼見了,果然不虛。
那人不隻是長得好看,是身上有一股氣——溫和的,沉靜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他和身邊的後晉官員說話時,微微側著頭,似在認真傾聽,不時點頭,臉上的笑恰到好處,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那是見過世麵的笑,是知道分寸的笑,是把一切都藏在心裡的笑。
李炎忽然明白為什麼看電視時會覺得“意難平”。
這種人來中原朝貢,年年如此,歲歲如此,帶著吳越的物產,帶著對中原王朝的恭敬。
好一個言念君子!
使團隊伍行至州橋正中,那後晉官員擡手示意,導從停下。
綵棚裡樂聲又起,這回奏的是莊重的雅樂。
十二名官妓齊齊跪伏於地,頭觸紅氈,不敢仰視。
那吳越使臣勒住馬,目光掠過綵棚,掠過跪伏的官妓,掠過人群。
他的視線在某處停了停——李炎順著看去,是一個老婦人,白髮蒼蒼,手裡牽著個孩童,正踮腳張望。
使臣微微頷首,不知是對誰。
然後他收回目光,催馬前行。
後晉官員陪在身側,引著他緩緩通過州橋。
吳越兵士緊隨其後,腳步聲整齊劃一。
李炎看著那人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人群裡。
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去吳越定居去,汴梁這地方風險太大了。
“郎君?”萍兒又喚他。
李炎轉過頭,看著她,忽然問:“你覺得那人怎樣?”
萍兒愣了一下,想了想,小聲道:“那位官人看起來很舒服。”
李炎笑了。
“走吧。”他拍拍袖子,“回家。”
四人往回走。
六丫一路嘰嘰喳喳,說那些官妓的衣裳好看,說那曲子好聽,說那騎馬的官人鬍子真長。
萍兒偶爾接一句,更多時候默默聽著,目光不時落在李炎身上。
李炎走在前頭,手裡還捏著那袋瓜子,慢慢嗑著。
李炎推開院門,棗樹的陰涼罩下來。
他走到樹下,坐在那張新打的躺椅上,閉眼歇著。
六丫去廚房燒水,萍兒去洗茶盞。
李炎躺在樹下,耳邊傳來廚房裡兩個姑孃的說話聲,還有炊煙的氣息,混著棗樹的味道。
他腦子裡轉著今日的事——“善事中國,保境安民。”
他喃喃唸了一句。
太陽西斜,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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