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軍中對戰後的清點終於完成,犒賞也就由留後高季昌親自到軍營發放。
按唐末舊製,斬首一級可獲絹三匹,錢三貫;而他們這些牙兵軍餉為每月糧食兩石,年絹十二匹,月錢八百左右。
當然地方不同,也會有細微差別。
江陵之前富庶,士卒生活就滋潤。現在兵荒馬亂冇了收入,無論犒賞還是軍餉都縮水了不少。
而軍功轉勛其實也有細則規矩,像之前夏有德的任職,就十分草率不合規矩。
但是朝廷都形同虛設了,從前那些繁文縟節誰又會去遵守呢?唐末以來十多個政權林立;大家立規矩,又改規矩,久而久之就亂了套。
就比如軍製,原本按唐朝軍製來,李易仙現在應該稱十將,但他現在稱指揮。這就是軍閥混戰下,一切都亂套的結果。
不過夏有德對這些都不甚關心,他隻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吃得好。
在領了犒賞後,諸軍又給假三日,各自休整。
夏有德將手裡得到的三套重甲,還有之前偷偷昧下的四套重甲,分別贈與了各隊正和火長。
終於有了些閒暇,夏有德拿著自己領的那些錢糧,帶著劉保兒、薛湛、薑遲三人一起出了軍鎮。
他要去之前陣亡的那四個兄弟家中慰問;慰問軍屬並不是軍中的規定,而是夏有德自己為之。
當然,要是這些人還有家人活著的話。
可惜的是,四個兄弟本就是流民從軍,四個人中有三個都未能找到他們的家室,僅有一個賀氏兄弟的家室在薑遲和夏有儀多方走訪下才終於尋到。
他的弟妹作為軍屬被荊南軍招為了營田戶,專門負責耕種軍田。
在唐末五代,軍田應該由士卒分批次耕種,但是戰事頻發的地區為了不廢戰備,就會招納軍中家屬、流民作為軍屯耕種的主力。士卒則專注於備戰訓練。
這位兄弟家中的弟妹便是如此。
薑遲打聽到,他們住在城南郊外的一座村莊,那裡之前不少屋子廢棄,現在用來給軍屬居住。而那村莊附近一片的荒地也被劃爲了軍田。
由於荒地復耕需要三到六個月的週期才能恢復,所以這弟妹兩人現在其實是受軍中接濟。
據薑遲瞭解,弟妹兩人一天隻能得三張餅,有時若運氣不好便是一張餅都冇有。
夏有德推開破敗的木門,輕聲走進了院子,瞧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蹲坐在院牆角落玩著石子。
來之前,他特意問過了薑遲,這兄妹的父母渺無音訊,家中親人也散落四方,早已成了漂泊浮萍。
不知為何,夏有德看著女孩幼小的身影縮在角落時,心中泛起了不少的苦澀。
夏有德朝屋內眺望了一眼,破敗不堪的屋簷下略顯漆黑,幾乎什麼傢俱都冇有;屋內的荒草都還未除儘,窗台的角落也落滿了蛛絲灰塵。
“田荒草長,爺孃不見~”
“兵來搶糧,鬼守田莊~”
“阿兄從軍,背井離鄉~”
“家親……”
女孩一邊丟石子,一邊唱童謠,丟著丟著,石子落到了夏有德的腳邊。
女孩與夏有德恰好四目相對,她麵黃肌瘦,甚至能隱隱看到頭骨輪廓。這讓夏有德不由想起了前世那些青春靚麗的女孩。一時間內心觸動,讓他都忘了開口說話。
“你是誰?”
“你是來做什麼的?”
女孩縮起身子,主動向後麵退了幾步,她的身材過分矮小,看樣子是少了該有的營養。
夏有德嘆了口氣,彷彿有什麼堵在心裡,看著眼前懦弱的女孩,話始終是說不出口。
“我是來……”
“你們想要對我阿妹乾什麼!”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踱步闖了進來,他從門口扒開薛湛和劉保兒的身子,猛地一頭紮了進來。
隻見男孩緊握著手裡的鋤頭,對著夏有德左甩右甩,將他妹妹護在了身後。
夏有德愣了一下,那鋤頭上還沾了些許泥草,興許是聽聞有人闖入家中,趕忙跑回來的。
其實夏有德應該與男孩的年紀相差不大,但夏有德身材壯碩,眼神沉穩冰冷的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
與之相比,眼前男孩也瘦弱得不像十四五歲的樣子,倒像十二歲。
夏有德朝院門的三人招了招手。薛湛、劉保兒、薑遲三人將一個個筐子放到了院子裡,然後夏有德讓他們退到了院子外候著。
“這些是你們阿兄在戰場上用軍功換來的,三緡錢、七匹絹、還有六鬥白麪。另外我還給你們多帶了幾張餅來。”
“恕我無能,冇把你們阿兄從戰場帶回來。”
夏有德緩緩開口,說話時頭俯得很低,他不敢看兩兄妹此刻的眼神。
“啪嗒。”
清脆一聲,隻聽男孩手裡的鋤頭重重砸地。
“騙人!你騙人!你個騙子!”
女孩跨過哥哥的身子,小拳頭就要砸在夏有德的身上,但被哥哥用手拉住了。
“芸娘,休得無禮,莫要在客人麵前胡鬨。”
相比起妹妹,這位哥哥則是成熟了許多,不知他是早已對親人的離世麻木,還是在妹妹的麵前故作堅強。
但顯然,這孩子是看出來了自家兄長在眼前之人的手下做事,不能得罪。
隨後,隻見女孩像是一隻淋透了雨的小貓,鑽入了哥哥的懷中,依偎著嚎啕大哭了起來。
“和你阿妹好好生活,那些錢糧尋個角落藏起來。以後若無戰事,我會派人來探望。”
夏有德說罷,又默默從腰間別的小皮袋中掏出了裡麵的三十幾文錢,將其放在了筐子裡裝的麵餅上,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院門時,男孩忽的從院子裡追了出來,衝著夏有德大喊。
“吾兄勇否!”
夏有德怔了一下,全身發麻,他回頭時男孩的眼眶紅潤,能依稀看到打轉的眼淚。
“勇冠三軍。”
夏有德冇想到,男孩跟出來居然會問一個這樣的問題。
“三年!三年後懇請大人來此招兵!小子送完阿妹嫁人,就隨大人征戰!”
那男孩高喊,但夏有德卻搖了搖頭,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的仗,你阿兄替你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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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村莊的路上,薛湛等三人回憶著剛剛那一幕皆陷入了沉默。
“今日見都頭,真是君子啊。”
劉保兒有所感慨,這幾天的相處讓他對夏有德愈發敬佩。
“哦?這君子有多真?”
夏有德聽著來了興趣,便索性一問。
“比都城裡那些管事的相公們還要真!”
劉保兒一臉堅定。
薑遲和薛湛兩人則在一旁不由得笑了起來。
此時三人正準備在回營路上再逛逛,卻看到不少人家的院前都掛起了白布。亂世裡,人們生活困苦,冇辦法隻能尋條白布掛門前,以寄哀悼。
這些殘破的白布在風中淩亂,放眼望去,竟是十裡皆白,縞素無儘。
夏有德的心彷彿停在了這半刻,萬般情緒的噴湧化為了一聲哀嘆。
“可惜啊,君子救不了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