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七帶著人在遠處觀察，他們不敢太過靠近，以免被對方發現，一番觀察，得出了判斷，這些隊伍的人不是官兵。
他從北邊官道上一路小跑迴來。
蕭鐵牛已經把護衛隊拉上了城牆。
除了分散駐守城內各處重要地方的二十個護衛，其他六十人，分作四隊，四名隊長帶隊，守在城牆的四個方向。
老秦新打的又一批刀，刀刃還沒開全，但分散給大部分護衛隊員，他們握在手裏已經有了分量，心裏也踏實了許多。
錢七跑到林奕麵前，氣都喘不勻，急忙說道：“主公，看清楚了，不是官兵。”
“是什麽人？”
“商隊，十七八輛騾車，將近五十人，領頭的是一個騎騾子的胖子，車上裝的應該是貨。”
林奕的眉頭鬆開了。
他讓蕭鐵牛撤了城牆上的雙崗，隻留日常值守的人。
他沒有離開，站在城門口，等著那隊人過來。
天色漸漸亮了。
遠處的騾車隊也走近了。
最前麵那頭騾子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胖子，圓臉，一雙小眼睛，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綢褂，看見城門口站著的林奕，遠遠就跳下騾子，滿臉堆笑地拱了拱手喊道：“林城主，我又來了！”
林奕認出了來人，一個叫馬三的商人。
馬三第一次來鄆城是大約一個月前，那時候鄆城剛立旗不久，流民還不多，城門洞裏隻有一口粥鍋。
這家夥在官道上聞見粥香，肚子叫了，循著味摸過來，想討一碗粥喝。
林奕沒給他粥，用十石粟米換了他車上所有的布匹，五匹粗布。
臨走時，林奕隻提了一個條件，把鄆城有糧的訊息，帶到下一個州或地方。
馬三當時就答應了。
他當時不知道那個條件值多少錢，現在他知道了。
“林城主。”
馬三跑到近前，指著身後的騾車隊伍，說道：“這趟我帶了七八家商號過來，兗州的布莊，須城的鐵器鋪，徐州的藥行，還有經營茶、紙、鹽等物資，甚至，我知道這裏缺其他食物，帶來了幾十隻活的小雞小鴨小鵝，你一定滿意……”
林奕看了看他身後的十幾輛騾車，心情激動不已。
他數了一下，足足十八輛車，滿載貨物，用油布蓋著。
車旁跟著四十多號人，除了三十多個仆役，還有八個穿著打扮各不相同，有穿綢的，有穿布的，都是商賈模樣。
林奕揮了揮手，喊道：“進城。”
馬三帶來的商隊，是鄆城的第一支商隊。
這些商人被安排在王氏莊子隔壁的一排空屋裏。
臨時收拾出來空屋，地上鋪了幹草，牆上掛了蘆席，地方雖然簡陋，但幹淨，通風。
商人們放下貨物，被請到城門洞旁的一間大屋裏。
那是林奕專門讓人收拾出來做客舍的地方，有桌有椅，有茶有水有幹糧。
茶是柳明萱用甘草和金銀花配的代用茶。
雖比不得真正的茶葉，但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亂世，能喝上一碗熱乎的甜水，已經是待客的禮數了。
商人們分散坐下，不少人都顯得有些侷促。
他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麵，一座被契丹屠過的廢城，居然有了客舍，有了茶水，城門口還有持刀的團練巡邏。
侷促的根源在於對這座城的主人行事作風不瞭解，擔心性命之憂，還擔心貨物無法正常交易。
林奕走了進來，在主人位上坐下。
他穿著一身幹淨的麻衣，腰間係了一條新腰帶。
但他坐下來的時候，這些商人都不自覺地直了直腰，不是因為他的衣裳，是因為他的眼睛。
“諸位遠來，鄆城沒什麽好招待的，一碗藥茶，解解乏。”
林奕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商人們紛紛端起碗，茶是甜的，帶著淡淡的藥香，喝了茶，氣氛鬆了一些。
林奕放下碗，開門見山，說道：“馬三應該跟諸位說過，鄆城有糧，確實有，諸位要換糧，鄆城敞開的換，但鄆城的糧，不換銀子。”
一個商人連忙問道：“那換什麽？”
“換貨，以物易物，布匹、鐵器、農具、藥材、鹽、紙張，還有其他日常使用的物資等，按市價折算，鄆城再讓利一成。”
商人們聽了，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讓利一成，加上鄆城的糧價比別處便宜，這一來一迴的利潤就非常可觀了。
又一個商人問道：“我們要的量大，鄆城供得起嗎？”
林奕沒有迴答，他站起身，對旁邊的許硯之說道：“帶諸位去看看縣倉。”
許硯之領著這些商人走進縣倉的時候，屋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新燒的磚牆，新換的瓦頂，麻袋整整齊齊碼在木架子上，從地麵碼到房梁，粟米、小麥、豆子，分門別類，每一垛上都掛著木牌，寫著品類和數量。
許硯之也急切需要這些人的貨物，介紹說道：“這裏是其中一部分，旁邊幾處房屋還有存放糧食。”
商人們看完倉庫，再次迴到客舍，態度全變了。
沒有人再問供得起嗎，都在問怎麽換。
林奕讓人拿來紙筆，許硯之執筆，一家一家地談。
兗州周記布莊，粗布六百匹換粟米一千二百石。
須城順和鐵器鋪，鐵鍋八十口、犁鏵四十具換粟米三百二十石。
徐州孫記藥行，成藥六十箱換粟米三百六十石，這些藥材，由柳明萱親自驗收，確認是真貨才成交。
兗州鄭記鹽號，鹽一千五百斤換粟米七百五十石。
青州王記雜貨，針線、剪刀、銅鏡等雜貨二十擔換粟米六百石。
那些活的幾十隻小雞小鴨小鵝，換了粟米五十石。
還有兩家商號隻帶了銀子，林奕隻換了一些，不是不要大量銀子，是現在不要那麽。
鄆城需要的是物資，不是貨幣，銀子在亂世裏買不到東西，糧食能買到一切。
兌換一些銀子，也是用來發糧餉和獎勵下屬之用。
十多筆買賣，一天之內全部談成。
鄆城用糧食換迴了布匹、鐵器、農具、藥材、鹽等物資。
布匹可以給流民做衣裳，鐵鍋可以改善夥食，農具可以開墾荒地，成藥可以充實藥庫，鹽可以讓粥有味道。
商隊在鄆城呆了兩天，這幾十人也被係統識別為流民，獎勵了幾十石糧食。
商隊離開鄆城的時候，他們每一輛騾車都裝滿了糧食。
馬三的車裝得最滿，車軸壓得吱呀作響，他坐在車轅上，迴頭看了一眼鄆城的城牆。
城頭上那麵寫著收容流民的旗還在風裏飄。
他對旁邊的商人說了一句話：“以後，鄆城就是這條商路上最大的糧倉。”
那個商人點了點頭，暗地思索，這城裏的糧食是從哪裏來的。
這天起，鄆城不再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城了。
與周邊的商路通了。
當夜，許硯之在賬本上記下了鄆城的第一筆商稅。
林奕定的規矩，商賈在鄆城交易，值百抽五，這十多筆買賣，抽的稅折成糧食，也有幾百石。
許硯之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商路通，稅源開，以糧換貨，以貨養城，鄆城之基，自此始。”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出之前的流民冊，找到馬三第一次來鄆城那天的記錄，那天馬三換了十石糧走，當時他在備注裏寫的是，馬三，商賈，以布換糧。
名字旁邊還有備注一行小字，鄆城商路之始。
商隊到來的這兩三天，流民數量又增加了一些。
城門洞裏的粥鍋從兩口增加到了三口，藥鍋還是柳明萱管著的那一口。
旁邊多了一口專門燒開水的大鍋，柳明萱的主意，提醒流民喝生水容易鬧肚子，燒開了再喝，能少一半病人。
林奕採納了，即便她不提醒，他也準備這麽做。
那天後，城門洞裏架著五口大鍋，三口煮粥，一口煮藥，一口燒水。
熱氣和香味混在一起，從早到晚不散，這是鄆城的特有味道。
……
商隊離開後的第三天傍晚，林奕把許硯之和宋雲起叫到了正房。
桌上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
“馬三這趟迴去，鄆城有糧的訊息會傳遍兗州和鄆州，傳播的速度遠超之前。”
林奕看著兩人，提出了自己的擔憂：“訊息傳到須城，傳到鄆州，官府一定會來人。”
許硯之聽了點點頭，讚同道：“主公說得對，鄆城每日收容流民，粥鍋藥鍋日夜不熄，官府就算再遲鈍，也該注意到了。”
宋雲起捋著胡須，沉吟道：“官府來人，第一件事就是查兩樣，一是兵，二是糧。”
“所以今天請二位來，就是議這件事，提前做好應對的準備。”
林奕的手指在空白冊子上點了點，說道：“官府來查，我們拿什麽給他們看？”
許硯之想了想，說道：“護衛隊現有八十人，加上後備隊員，總計不到一百二十人，這是實數。”
“實數不能全報。”
宋雲起搖頭說道：“報得太少，官府會覺得鄆城沒有自保之力，可能直接派人接管，報得太多，官府又會覺得鄆城有不臣之心，要報一個不大不小的數字。”
林奕問道：“多少合適？”
宋雲起伸出一隻手，翻了兩番，說道：“三百，一個縣團練的常額，差不多就是這個數，不大也不小。”
許硯之皺眉，說道：“可我們實際隻有八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