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鄆城現在的治理能力,每日新增兩百人已經是極限,再快,就會亂,一旦亂起來,死的人比活下來的多。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研究兌換界麵。
係統的秘密,他今天隻揭開了一層,還有更多層,埋在他還沒拉到的地方,他不著急。
這座城才剛開始活,他還有很多時間,慢慢摸透這張底牌。
他看見倉庫大量的糧食,選擇兌換了鹽、鐵、石灰、布匹等物資。
這些兌換的物資,就在縣倉庫。
他睜開眼,看見堆積如山的物資,心裏踏實了不少。
從縣倉裏走出來,是深夜子時,今晚月光很好,照得城內街道明亮。
經過城門洞的牆上,那份鄆城城約在月色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城約前,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
十條約定,夠不夠?
隨著人口增加,規矩也要增加和細化。
明天要找宋雲起,把城約擴充到二十條才行,要加上防疫措施,柳師萱的防疫藥已經在熬了,但規矩要寫進去。
要加上防火,鄆城的房子大半是木結構,一把火能把整座城燒迴原形。
還要加上宵禁,人多了,夜裏不管不行,聚眾容易被煽風點火就鬧事。
他在心裏一條一條地過。
走過城門口的時候,看見蕭鐵牛還在城牆上。
少年坐在垛口上,手裏拿著老秦給他打的那把刀,用一塊磨石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已經磨得很鋒利了,他還在不停地磨。
“鐵牛。”林奕走上城牆。
蕭鐵牛抬起頭,詫異道:“主公。”
“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
蕭鐵牛把刀橫在膝上,看著北邊黑沉沉的曠野,問道:“主公,你說契丹人什麽時候會來?”
林奕在他旁邊坐下,看著城外的黑暗處,搖搖頭說道:“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明年。”
蕭鐵牛說道:“我希望他們早點來。”
林奕扭頭看向他,問道:“為什麽?”
蕭鐵牛的手指摩挲著刀柄,冷聲道:“我爹死在契丹人手裏,我背著我娘跑了七天,那時候我就發誓,等我有了刀,我要殺契丹人。”
他看著手裏的刀,認真道:“現在我有刀了。”
林奕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蕭鐵牛的臉上,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睛裏已經有了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會來的。”
林奕說道:“契丹人一定會來,但在他們來之前,你要把自己練得足夠強,強到他們來了,你不但能殺一個,還能帶著你的人殺十個,殺一百個,並且還能活下去。”
蕭鐵牛聽了,點了點頭,他把刀插迴鞘裏,站起來。
“主公,明天我想把護衛隊拉到城外去練,城牆上的操練,地方太小,施展不開。”
“行,但不要走遠,城北那片荒地,夠你們跑的。”
“知道了。”
林奕也站起來,他拍了拍蕭鐵牛的肩膀,轉身走下城牆。
走出幾步,蕭鐵牛忽然叫住他。
“主公,那個柳姑娘,是須城藥材商的女兒,真的假的?”
“真的。”
“藥材商。”蕭鐵牛咀嚼著這三個字,說道:“那她一定見過很多死人。”
林奕停下腳步,迴頭看他。
蕭鐵牛認真說道:“須城柳家被滅門,她一個人跑了一百多裏路活下來,這樣的人不會隻想活著,她想報仇,主公,她能用。”
林奕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說道:“所以我讓她留下。”
他走下城牆,走迴王氏莊子。
……
有了林奕的支援,在護衛隊的保護下,柳師萱的藥庫漸漸有了模樣。
林奕把縣倉附近的一間空屋子撥給她使用。
屋子不大,但牆是好的,屋頂也不漏水。
周伯帶著幾個流民把屋裏打掃幹淨,用石灰水刷了一遍牆,木箱按藥材種類分開放置,黨參歸黨參,當歸歸當歸,每一隻箱子上都貼了紙條,寫著藥名和數量。
柳師萱每日清點庫存,拿一本舊賬本記賬,進多少,出多少,寫得清清楚楚。
防疫湯每天消耗的藥材最多,她算了一筆賬,按現在每日四五百人的用量,她爹留下的存貨能撐到明年開春。
開春之後,就可以派人去南邊采買了。
林奕看過一次她的賬本,字跡工整,條目分明,每一筆後麵都注著日期和經手人。
他合上賬本的時候,想起了蘇夜月,她也記賬,記的是人。
柳師萱記的是藥材。
鄆城的家底,開始有人管了。
這天夜裏,宋雲起來了。
老先生進門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卷紙,神色比平時鄭重得多。
他把門關上,將紙鋪在林奕麵前的桌上。
這是一份譜係圖,從東漢阜陵王劉延開始,一代一代往下排,枝枝蔓蔓,密密麻麻,最後匯到一個名字上,林奕。
“這是老夫為主公編的譜係。”
宋雲起的手指點在紙上,從最上麵往下移,介紹道:“東漢阜陵王劉延,傳七世至劉靖,劉靖生三子,長子早夭,次子仕魏,三子南渡,南渡這一支,在晉末大亂中為避禍改姓,易劉為林,輾轉遷居青州,又遷鄆州。”
“在鄆州定居後,世代務農,傳到主公這一代,已經沒人記得祖上是漢王之後了。”
他的手指停在林奕的名字上。
“但譜係在這裏,查得到。”
林奕低頭看著那份譜係,從頭看到尾,從東漢到五代,將近七百年的傳承,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的旁邊還用小字標注了生卒年份和簡要事跡。
宋雲起編得很用心,不但有譜係,還有遷徙路線,有郡望堂號。
有些內容是從史書裏摘出來的,有些是他自己補的,補得嚴絲合縫。
他知道這份譜係是瞎編,宋雲起也清楚他知道,但別人不知道。
“先生費心了。”林奕說道。
宋雲起搖搖頭,說道:“老夫編這份譜係,不是為了討好主公,是因為鄆城需要一個名分。”
他看著林奕,提醒道:“主公想想,鄆城現在有一千五百多名流民,每日還在增加,這些人從哪裏來的?河北、青州、兗州、徐州,四麵八方。”
“他們為什麽留下來?因為鄆城有糧,有規矩,有活路,但這不夠。”
他的手指在譜係上點了點。
“有糧能活人,有規矩能管人,但有名分才能聚人,主公以一個王家仆役的身份主事,短時間可以,時間長了,一定會有問題。”
“須城王家為什麽敢派人來要名冊?因為在他們眼裏,主公就是王家的仆役,仆役立了功,功勞是主家的,這是他們腦子裏的道理。”
“但如果主公是漢王之後呢?”宋雲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漢室雖亡,餘威猶在,五代亂世,多少人打著漢室後裔的旗號起事?遠的劉知遠不說,近的,青州有個叫劉景岩的,自稱漢宗室,聚眾數千,官府都不敢動他。”
“為什麽?因為漢這個字,在老百姓心裏還有分量。”
林奕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再次聚焦在譜係上的內容,編得真假難辨。
“先生這份譜係,有人看過嗎?”
“隻有老夫一人。”
“好。”
林奕把譜係捲起來,收好,說道:“這份譜係,先不公佈。”
宋雲起愣了一下,不解問道:“主公的意思是?”
“先生說,鄆城需要一個名分,我同意。”
林奕說道:“但名分這個東西,亮出來的時機比名分本身更重要,亮早了是靶子,亮晚了是馬後炮,要在最合適的時候亮出來才能一擊必中。”
他看著宋雲起,認真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宋雲起想了想,點了點頭,讚同道:“主公說得對,老夫心急了。”
“不,先生不心急,先生是為鄆城著想。”
林奕站起身,說道:“這份譜係,我收著,等到那一天,我會把它拿出來,到時候,還要請先生替我宣講。”
宋雲起也站起來,躬身一禮。
“敢不從命。”
林奕把宋雲起送出門,迴到屋裏,重新取出那份譜係,鋪在桌上。
他的目光從東漢阜陵王劉延開始,一代一代往下移。
七百多年,無數人的名字。
這些名字裏,有的真,有的假,但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天起,他有了一個可以在關鍵時刻亮出來的身份。
漢王之後。
他把譜係重新卷好,收入了係統給的一立方米隨身空間。
那份譜係和偽造的團練名冊、節度使的委任狀、柳師萱的防疫方、宋雲起畫的鄆城地形圖,整整齊齊放在一起。
這些東西,就是他在亂世裏的本錢。
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夜月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主公,錢七迴來了,說北邊官道上發現了一隊人,大約四五十個,正往鄆城方向趕夜路過來。”
林奕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門出去。
“什麽人?”
“還不清楚,錢七說看著不像流民,走得整齊,像是當過兵的。”
林奕的眉頭皺了一下。
“讓蕭鐵牛集合沒有輪值的護衛隊員,城牆上加雙崗,告訴錢七,繼續盯著,看清楚再報。”
蘇夜月應聲而去。
林奕站在院子裏,望著北邊的方向。
天空很黑,什麽都看不見。
但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