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接過磚,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讓人把這塊磚砌在縣倉新牆的第一層,砌磚的是陶師傅自己,那天,他把磚放在砂漿上,用手按了按,然後用瓦刀輕輕敲平。
縣倉的新牆,從這塊磚開始。
護衛隊也在這一天正式擴編。
蕭鐵牛從流民中又挑了十六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青壯,手腳利索,眼神正。
加上原來的六十四人,護衛隊如今共計八十個人,包括蕭鐵牛四名隊長在內。
如此一來,蕭鐵牛,趙大,周順,孫啞巴(名叫孫正),每人帶一隊,每隊十九名隊員。
蕭鐵牛匯報的時候說道:“這些人,一個月後就能拉出去打小仗。”
林奕問他:“打什麽小仗?”
蕭鐵牛想了想,說道:“打盜匪,夠用了。”
林奕點了點頭。
這一日,他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麵操練的隊伍。
八十個人,不到二十把鐵刀,其餘人還拿著削尖的木棍。
竹片編的護胸綁在身上,跑起來嘩啦嘩啦響。
木箭射出去,歪歪扭扭,能上靶的不多。
但這支隊伍在成長中。
每天都有流民湧入,每天都有青壯被挑進護衛隊,剛開始是後備隊員。
蕭鐵牛請示林奕後,嚐試采用末位淘汰製度,訓練中能力和表現長期處於後麵位置,淘汰出正式護衛隊,進入第二梯度的後備隊員陣營裏。
鐵匠鋪的爐火日夜不熄,磚窯的青煙也從早到晚不散。
城牆上的豁口一塊磚一塊磚地補上,縣倉的裂縫一鍬土一鍬土地填實。
這座城,在廢墟上一點一點地塑造起來。
林奕站在城牆上,看著夜色裏鐵匠鋪的爐火,心中想著:“磚窯出磚了,護衛隊擴至八十人,鐵刀鍛造了二十把,蕭鐵牛說一月後可戰,可戰與否不在刀,在心,鄆城之心,已初成。”
他轉身走下城牆。
窗外,鐵匠鋪的錘聲還在響,叮叮當當,敲進每個鄆城人的心中。
……
磚窯燒到第三窯的時候,這一日清早,幾個流民去護城河挑水,看見一個女人趴在河岸邊的草叢裏,衣衫破損,氣息奄奄。
他們把人抬上來,送到了王氏莊子門口。
女子被放在莊子門口的草蓆上。
許硯之恰好在莊子裏,聽見護衛隊員報告,迅速走出來,蹲在旁邊檢視起來。
他翻開了女子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脈搏,站起來對一名護衛說道:“去弄些食物過來,另外,讓張郎中過來一趟。”
那名護衛應聲而去。
這時,林奕聞訊趕過來。
許硯之將檢查結果說出來:“主公,這個女子還活著,身上有傷,但不致命,主要是餓和累所致,我讓人準備食物和請張郎中過來再檢查一下。”
林奕低頭看著草蓆上的人。
女子大約二十出頭,瓜子臉,睫毛很長,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幹裂出血。
額頭上有一道擦傷,已經結了痂,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斷了好幾個,腳上的鞋也跑丟了,腳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結成黑紅色的硬殼。
看衣裳,不像是普通流民。
衣料是綢的,雖然破了好幾處,也沾滿了泥,但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還繡著暗紋。
“抬到廂房去。”
林奕說道:“給她弄點熱粥,等她醒了再說。”
兩個婦人過來,把女子抬進了莊子東邊的廂房。
女子昏睡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一個婦人端著一碗粥走進廂房,發現女子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帶著剛醒過來的迷茫和驚惶。
婦人把粥碗放在床邊的矮凳上,退後幾步,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碗空了,女子把粥被喝得幹幹淨淨。
但她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第二天,她又睡了一整天。
偶爾醒來,也是睜著眼睛看屋頂,不哭,不鬧,不說話。
喂她粥,她也喝。
問她話,她卻不答。
林奕來看過兩次,第二次來的時候,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個沉默的女子。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道。
女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奕沒有追問,平靜說道:“不想說就不說,先把傷養好,養好了,想走,我給你盤纏,想留,鄆城有你一口飯吃。”
他轉身走了。
第三夜,女子主動來找林奕。
那是深夜,林奕正在正房裏看許硯之剛送來的流民冊,一千二百三十七人,糧食消耗日增。
他看得入神,沒聽見門外的腳步聲,直到一個影子投在桌麵上,他才抬起頭。
女子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屋裏坑坑窪窪的地麵上。
她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露出整張臉,瓜子臉,眉毛細長,眼睛很黑。
她的眼神和前兩天不一樣了,剛來時是空洞茫然。
現在那雙眼睛裏有了東西,很沉,很重,但多了一絲朝氣。
林奕放下冊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女子走進屋裏,在他麵前站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攢力氣,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叫蘇夜月。”
林奕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青州人,我家是做布匹生意的,蘇記布莊,在青州城裏開了四十年。”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上個月,我爹帶著一隊貨去鄆州,我跟著,走到半路遇到了亂兵,不是契丹人,是後晉的潰兵,他們打了敗仗,散了一路,見人就搶,見貨就奪。”
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
林奕看見她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護衛拚死擋著,讓我和我爹先跑,我爹跑得慢,被追上了,我親眼看見……他們砍倒了他。”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但她很快就把那道裂縫補上了,欲哭又止。
“我跑,不停地跑,護衛從後麵追上來,拉著我鑽進路邊的莊稼地裏,我們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護衛說他要迴去看看,他讓我躲在莊稼地裏,不要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的傷已經結了痂,疤痕還很新。
“他沒有再迴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我在莊稼地裏躲了兩天,不敢出來,不敢生火,不敢出聲,渴了就喝溝裏的水,餓了就嚼生麥穗。”
她抬起頭,看著林奕,說道:“第三天,我順著官道往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了這裏。”
林奕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眼睛裏沒有淚,眼淚流幹了之後,隻剩下恨和冷。
“你說你是青州蘇記布莊的女兒。”林奕問道:“有什麽能證明?”
蘇夜月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這是一塊青白色的玉佩,雕著一株蘭草,玉佩的一角缺了,斷麵很新。
“這是我家傳的玉佩,我爹隨身帶了二十年。”她的手指在玉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說道:“我跑的時候,從他身上拽下來的。”
林奕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下。
“你想怎麽樣?”
蘇夜月看著他,認真道:“你救了我的命,我這條命,從今天起是你的,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讓我跟著你。”
林奕微微皺了一下眉,問道:“跟著我做什麽?”
“你這裏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蘇夜月語氣堅定,直視著林奕說道:“我爹教過我如何看人和識人,來你這裏的流民,誰是真心投靠,誰是別有用心,我能看出來,你身邊需要一個眼睛毒的人。”
林奕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還會什麽?”
“記賬,算賬,青州蘇記的賬,我十二歲就開始幫著我爹看了。”
她語氣頓了頓,繼續道:“但我最擅長的,是察言觀色,來店裏的客人,什麽路數,什麽底細,是真買貨還是來踩點,我都能看出來。”
林奕聽了,尋思著,若真的有這樣的能力,絕對能幫到他。
他靠在椅背上,仔細打量著她。
一個商賈之家的女兒,經曆過家破人亡,一個人在莊稼地裏躲了兩天,走了不知道多少路,來到這座廢墟一樣的城。
她不要粥,不要容身之處,她要的是跟著他。
“你跟著我,能做什麽?”林奕問道。
“你走到哪裏,我跟到哪裏,你見什麽人,我在旁邊看著。”蘇夜月說道:“你不需要我能打,能打的人你有的是,你需要的是一個不會害你的人,和一個能幫你看出誰想害你的人。”
林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蕭鐵牛的護衛隊,能打能殺。
他想起錢七的內衛,能跑能盯。
但他身邊確實缺一個人,一個能替他看人的人。
來鄆城的人越來越多,許硯之登記造冊,錢七暗中盯梢,但這些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需要一個時刻在身邊眼睛毒辣的人。
“你不會武力。”林奕說道。
“不會。”
“遇到危險,你跑都跑不掉。”
蘇夜月看著他,說道:“在青州的時候,我爹遇到過一次劫道的,護衛們衝上去打,我拉著我爹從後門跑了。”
她頓了頓語氣,又說道:“跑,不丟人,死了才丟人。”
林奕嘴角抽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好,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名義上是貼身護衛,別人問起來,你就這麽說,實際上,你幫我看人。”
他站起身,從牆角的木箱裏翻出一把短匕。
那是他從盜匪身上繳獲的第一件兵器,刀刃上有幾道豁口,但還算鋒利。
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防身用的,遇到跑不掉的時候,至少有個東西擋一下。”
蘇夜月低頭看著那把匕首,刀刃在油燈下閃著暗沉的光,她伸手握住刀柄,握得很緊,那是一種能讓心裏踏實的東西。
“還有一件事。”
林奕說道:“你說你是青州蘇記布莊的女兒,我會讓人去查,如果查出來你說的不是真話……”
“你不會查到的。”蘇夜月打斷了他,說道:“因為我說的都是真話。”
林奕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蘇夜月把匕首別在腰間,站直了身體。
“明天開始,我跟著你。”
“明天開始。”林奕點了點頭。
蘇夜月轉身走出正房,夜色下的她,在院子裏拉長了身影,步履沉穩,腰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