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氣多變,夜裏,鄆城下了一場暴雨。
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城牆的夯土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縣倉的屋頂出現漏水。
屋頂在前些日子臨時修補了一次,蘆席加茅草,平時遮遮太陽還行,遇上暴雨就成了篩子。
林奕半夜被雷聲驚醒,想到縣倉,心裏擔憂不已。
他連忙披衣起身,提著一盞油燈趕往縣倉。
到了縣倉,許硯之已經在那裏了,站在倉庫門口,渾身濕透,正指揮幾個護衛和流民往高處搬麻袋。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顧不上去擦拭。
林奕急忙問道:“漏濕了多少糧食?”
“上麵三層麻袋濕了,底下還沒浸到。”許硯之的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聽不清。
“要搬到避雨的地方,不搬的話,雨再下一個時辰,底下的糧就全部泡湯了。”
林奕捲起袖子,大步走進倉庫。
雨水從屋頂的破洞灌進來,打在他臉上,冰涼。
他奮力扛起一個麻袋,吃力地往倉庫更裏麵的高處位置走去,這還多虧了最近恢複正常的夥食,每天參與修繕城牆鍛煉出來了力氣。
許硯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主公會親自動手。
他沒再遲疑,上前去扛一個麻袋,發現竟然一個人扛不起,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個麻袋近百斤重。
在場的護衛和流民們看見這兩人扛糧,沒有人再鬆散,動作加快了幾分,一個接一個地扛起麻袋。
他們搬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時雨也停了。
外麵的天色也漸漸明亮起來。
縣倉的屋頂多了七八個破洞,能看到破洞外變亮的天色。
搬空的倉庫地麵上,積著一窪一窪的雨水。
麻袋全部轉移到了倉庫深處最高的地方,用木架子架了起來。
淋濕的那部分被單獨堆在門口,等太陽出來就搬出去曬。
林奕坐在縣倉門口的石階上,渾身濕透,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滴。
他扛了不少麻袋,肩膀有點火辣辣的疼,被雨水泡得發白的雙手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許硯之沒有力氣幹完,但也主動去讓人弄了一些食物,慰勞搬糧食的護衛和流民,此時,他遞給林奕一塊幹餅。
“主公,縣倉的屋頂要重修了。”
林奕接過餅,咬了一口,問道:“怎麽修?”
“要瓦才行,像之前的蘆席和茅草不頂事。”
瓦。
林奕嚼著餅,心裏盤算著。
鄆城的廢墟裏能翻出一些舊瓦,但遠遠不夠。
買瓦需要錢,或者糧食。
現在鄆城的糧食每一石都有用處,養兵、養民、換鐵、換鹽。
瓦反而不是最急需的物品。
但屋頂不修,下一場雨,糧食就要泡湯。
“先翻舊瓦。”
他想了想,說道:“讓流民把廢墟裏的瓦片都撿出來,能撿多少撿多少,不夠的,再想辦法。”
許硯之點頭記下了。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還有一件事,昨晚搬糧的時候,我發現倉庫後麵的牆基被雨水泡軟了,裂了一道縫。”
林奕聞言,眉頭皺了起來,問道:“多大的縫?”
“能伸進一隻手。”
林奕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裏的幹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餅屑,站起來,說道:“去看看。”
倉庫後麵的裂縫確實不小。
雨水順著牆根滲下去,把夯土泡成了泥漿,牆基下沉,牆體裂開了一道從上到下的縫。
此時,陽光出現,從縫隙裏透進來,照在倉庫裏麵的地上。
這道縫,不但漏雨,還容易招賊。
“要重修。”林奕說道:“不是補,是拆了重建,用磚。”
許硯之張了張嘴,想說磚從哪裏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他學會了不問。
林奕既然說用磚,就一定有磚。
林奕當天夜裏就調出了係統的兌換界麵。
磚不在兌換列表裏,但林奕找到了一樣東西,石灰。
糧五石兌石灰一斤,有了石灰,就能燒磚。
鄆城周邊有黏土,有燃料,有人力,缺的隻是會燒磚的人。
第二天,林奕讓許硯之在流民裏找會燒磚的工匠。
登記冊翻了整整一個上午,找到一個。
此人姓陶,兗州人,原本是磚窯的燒工。
兗州城破後流落至此,登記的時候說自己會燒窯,許硯之當時沒太在意,隨手寫在了備注裏。
陶師傅被帶到林奕麵前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麽事,臉色發白,手都在抖。
“見過大人。”
林奕擺擺手,讓他坐下,還給他倒了一碗水,目光看向他問道:“陶師傅,燒一萬塊磚,要多久?”
陶師傅端著一碗水,還沒有喝,就被問得愣住了。
他看著林奕,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在開玩笑,確認不是之後,他把碗放下,認真想了想。
“要看窯的大小,一孔小窯,一次能燒三千塊磚,從建窯到出磚,大概要一個月。”
“建窯要多久?”
“人手夠的話,十天。”
“需要多少人?”
“二十個壯勞力。”
林奕點了點頭,說道:“人我給你,磚窯建起來之後,你就是鄆城的磚作頭,每月工錢,按護衛隊的標準發放。”
陶師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從兗(yǎn)州逃出來之後,一路上給人打零工換飯吃,饑一頓飽一頓,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沒想到在鄆城,他不但有粥喝,還能重操舊業,還能拿工錢。
林奕問道:“幹不幹?”
“幹!”
陶師傅站起來,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磚窯的選址定在城東南的土崗下,那裏有一片黏土地,土質適合燒磚,離城不遠,取土方便,運輸也方便。
陶師傅帶人挖了第一鍬土的那天,林奕也去了現場,他站在土崗上,看著下麵二十個青壯揮汗如雨地挖土,和泥,製坯。
製磚坯是個苦活,黏土挖出來,要加水反複踩踏,踩到土質細膩均勻,然後填入木模,壓實刮平,脫模晾曬。
每一步都要力氣,每一步都要耐心。
陶師傅赤著腳在泥漿裏踩,一邊踩一邊教那些沒幹過的人,怎麽踩土,怎麽翻模,怎麽碼坯。
他的嗓子很快就喊啞了,但聲音一直沒停。
林奕看了半個時辰,脫了鞋,捲起褲腿,走下泥坑。
陶師傅嚇了一跳,說道:“主公,這活太髒了……”
林奕沒說話,踩進了泥漿裏,黏土冰涼,從腳趾縫裏擠上來。
他學著陶師傅的樣子,一腳一腳地踩,周圍的人看見他也下來踩了,沒有人再站著,二十多雙腳踩在泥漿裏,發出沉悶的吧唧聲。
許硯之站在土崗上,看著泥坑裏那個和流民一起踩泥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冊子,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下一行字:“主公今日,赤足踩泥。”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記這一筆。
也許隻是覺得,這件事值得記下來。
磚坯晾曬需要好天氣。
天公作美,接下來一連幾天都是大太陽。
磚坯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白,一排一排碼在土崗下,像一隊一隊整齊的士兵。
陶師傅每天都要去翻一遍,讓每一麵都曬透。
他曬黑了很多,瘦了很多,但眼睛裏的光越來越亮。
兩天後,磚窯點火了。
第一窯磚坯入窯的時候,城裏大部分人都來觀看。
流民們放下手裏的活計,或從城牆上下來,或從廢墟裏出來,或從粥鍋旁站起來,聚集在城東南,圍在土崗下,看著陶師傅把最後一塊封窯磚砌上去。
窯口冒出第一縷青煙的時候,有人歡呼起來。
林奕沒有歡呼,他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縷青煙升上天空。
青煙在夕陽下被染成了淡金色,像一根柱子,把天和地連在了一起。
這是鄆城的第一座磚窯,燒出來的磚,會砌成縣倉的新牆,會修上城牆的豁口,會鋪進城裏的土路。
這座城,正在從泥裏站起來。
他轉身走迴城裏,路過鐵匠鋪的時候,錘聲還在響,老秦已經連續幹了十幾天,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出奇地好。
他打出了第二批刀,十五把,加上之前用盜匪繳獲的鏽刀修複的幾把,護衛隊現在有了將近二十把真正的鐵刀。
蕭鐵牛把刀發下去的那天,領到刀的人,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趙大、周順、孫啞巴也是第一批領到刀的人。
周順把刀抽出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青灰色的光。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對蕭鐵牛說了一句話:“隊長,我想多練半個時辰。”
蕭鐵牛看著他,笑了笑道:“行。”
從那天起,周順每天多練半個時辰,自我約束很強,追求變強的心也強。
他拿著那把刀,劈、砍、刺、格,一遍一遍地練,手掌磨破了,纏上布條繼續練,布條被血浸透了,換一條繼續,他不多說話,隻是練。
這家夥是個狠人。
蕭鐵牛有時候站在遠處看他,想起小時候,他父親死後,他也是這樣埋頭苦練。
不是為了變強,是因為隻有練到筋疲力盡,夜裏才能睡著。
第一批磚出窯的那天,林奕又去現場觀看了。
陶師傅親手開啟窯門,熱浪撲麵而來。
等窯內溫度降下來,他鑽進窯裏,抱出幾塊磚。
磚是青灰色的,敲起來當當作響,那聲音,很好聽。
陶師傅抱著那幾塊磚,眼淚就下來了。
他燒了大半輩子磚,從來沒有哪一窯磚,讓他哭過。
“主公。”
他把一塊磚遞給林奕,聲音哽咽,激動說道:“這是鄆城的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