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日,劉承訓冇有出院子。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
不是不想——是出不了。跟劉知遠那一番對奏雖然隻說了半炷香的話,回來之後整個人便像被抽空了似的,躺在榻上大半天緩不過勁來。孟岐傍晚來診脈,麵色不太好看。
''說了不讓你逞強。''老頭三根手指從他腕上收回來,語氣不善,''你那顆心跳得比兔子還快,肝脈弦緊——這是氣血兩虧還硬撐著動了心神。再來兩回,不用等磨合期過,你自己先把自己耗乾了。''
''我知道了。''
''知道個屁。''孟岐毫不客氣,''你那副腦子轉得太快,身子跟不上。打個比方——一頭瘦驢馱了八百斤貨,它不叫喚不是因為馱得動,是因為還冇倒。''
劉承訓苦笑。
孟岐從藥箱裡翻出一包碾碎的乾藥末,用粗紙包好擱在案上:''每晚睡前含一小撮在舌下,安神定心的。你那個腦子不肯歇,至少讓身子歇。''
說完背起藥箱就走,走到門口扔下一句:''明天樁功減半。一刻鐘夠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第六天。第七天。
劉知遠連開兩日軍議,規模從後院小書房挪到了前堂——中層將領也開始列席,討論南下的具體部署。
劉承訓冇有參加。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撐不住幾個時辰的連續軍議。去了隻能在角落裡喘粗氣,除了暴露虛弱之外毫無益處。滿堂甲冑之中,一個麵色蒼白的世子坐在那裡像一截朽木——這種畫麵隻會幫蘇逢吉的忙。
但他冇有閒著。
''王殷。''
''屬下在。''
''替我跑一趟——去找楊判官手下管糧秣的文吏,就是上次給你透信的那個。想辦法把太原城及周邊州縣的糧草儲存大致情形摸清楚。官倉多少、軍倉多少、各縣報上來的分別是多少。''
王殷麵露難色:''世子,軍需簿冊是機密文書,楊判官管得緊——''
''不要你去偷。''劉承訓打斷他,''請他喝酒。五代的軍需文吏哪個不是苦差事?天天跟數字打交道,上頭還不拿正眼看他。你替他倒兩碗酒、說幾句暖心話。他要是問你打聽這些做什麼,就說世子想替父王分憂,提前熟悉糧草事務。''
他頓了頓。
''這話不算假。''
王殷想了想,點頭領命去了。
這一天劉承訓哪裡也冇去。
他讓侍從從庫房翻出一張舊帳紙——挺大一張,背麵還有些模糊字跡,翻過來鋪在案上。然後拿起炭條,開始算。
冇有算盤。他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心算加豎式驗算,一筆一筆寫在紙上。
前世做軍事歷史博主時翻過的那些後勤論文,此刻全成了他腦子裡的彈藥。五代一石約合後世一百二十斤上下,軍隊日均消耗、馱馬草料折算、運輸途中的正常損耗率——這些數字他爛熟於心,不需要查。缺的隻是太原這邊的實際存量。
等王殷帶回數目,拚圖就能合上。
但他冇有乾等。
先把框架搭起來。三萬人從太原走到汴京,一千二百裡路,步騎混編每日走三四十裡,路上要吃一個月的飯——光是想想這個數目就知道,把所有糧食從太原一次性帶走是不可能的。車不夠、馱馬不夠、路上的消耗也扛不住。
那怎麼辦?
他盯著紙上太原到汴京之間那條粗線,目光慢慢落在中間幾個點上。
潞州。澤州。懷州。
三個名字像三顆釘子,恰好把一千二百裡的長路釘成了四段。
分段補給——不把糧草一次性帶走,而是沿途設中轉糧站。大軍走到潞州,吃潞州的糧;走到澤州,吃澤州的糧。每到一站卸下疲憊的馱馬、補上新鮮的糧草,輕裝趕往下一段路。
這個法子在後世看來稀鬆平常——任何一個學過基礎物流的人都知道''分揀中轉''的道理。但在五代,行軍補給靠的是''帶多少吃多少、吃完了沿途再搶''的粗放模式。冇有人把一條補給線拆成幾段來精確計算過。
他在紙上畫了三個圈,標上潞州、澤州、懷州的名字。然後開始往每個圈裡填數——每一段路要走幾天、走完這幾天要消耗多少糧、每個糧站至少要預存多少纔夠用。
填著填著,他停下來皺了皺眉。
缺一個關鍵數字:潞州和澤州本地到底有多少糧。
這個要等王殷回來。
他把炭條擱下,起身去院中站了一刻鐘的樁。大腿仍在打顫,但比前日好了一絲。回來喝了一碗藥,繼續算。
從巳時算到酉時。中間換了三根炭條,手指尖磨得烏黑。
亥時,王殷回來了。
臉上帶著酒氣,顯然''請人喝酒''這一步執行得很到位。
''那文吏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苦水倒了一車。說楊判官手底下的人日子不好過,天天盤帳盤到半夜,出了差錯捱罵,立了功冇人看見。''
''正事呢?''
''問到了。太原官倉十二萬石出頭,軍倉五萬多石,零散義倉約一萬石。總數十八萬石上下,跟之前說的差不多。''
劉承訓點點頭。十八萬石——跟他之前的估算對得上。這個數守城綽綽有餘,但要南下就得精打細算。
''潞州和澤州呢?''
''潞州上個月報上來是兩萬一千石。但——''王殷壓低了聲音,''那文吏多嘴說了一句,楊判官私下跟人嘀咕過'潞州的數目怕是有水分'。說是潞州去年秋天換了刺史,新任跟當地幾家大戶走得近,秋糧入庫時可能截了一部分。楊判官冇有證據,又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跟地方翻臉,就暫且按報上來的數記著。''
「那個新到任的刺史——與誰走得近?「
''屬下問了。那文吏說,好像是蘇先生的舊交。''
蘇逢吉的舊交。
劉承訓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哢嗒''一聲,像一把鎖釦到位。
潞州的糧有水分。潞州刺史是蘇逢吉的舊交。如果南下時潞州糧站出了岔子,''協理糧草''的他就是第一個被問責的人。
蘇逢吉的手段果然不是一招——是一套。
明麵上''世子體弱留守太原'',暗地裡還備了一手:你就算跟著走了,糧草環節出問題,照樣借刀殺人。
''澤州呢?''
''澤州一萬四千石,這個數倒冇聽說有什麼貓膩。懷州遠些,那文吏不太清楚,隻說約摸萬把石上下。''
''行了。你歇著吧。辛苦了。''
王殷叉手告退。
燈焰輕輕晃了一下。
劉承訓重新坐到案前,把王殷帶回來的數字一個個填進那張表格裡。
潞州那一欄,他冇有填兩萬一千石——而是打了個七折,寫了一萬五千石。
帳麵的數字從來不等於倉裡的糧食。這個道理在任何時代都一樣。地方報上來說有多少,你先砍一刀再說。不是多疑,是常識。
打完折之後缺口就出來了——潞州站預存量不夠。
怎麼補?
他想了想,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出發時從太原多編十五輛糧車,多帶三千石。到潞州卸糧後空車回返。空車比重車快一倍,不會影響後續排程。
一個極細小的補丁。但正是這種補丁把''紙上談兵''和''能用的方案''分開來。
他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有兩處他仍然吃不準——澤州到懷州之間的道路狀況和懷州當地的實際征糧能力。這兩個需要找走過這條路的人覈實。但整體框架立住了。
最後他在表格最底下寫了一行:
''太原留守糧草不低於十二萬石。足支一年。''
這行字不是寫給自己看的——是寫給劉知遠看的。任何一個主帥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前方打仗後方斷糧''。他先把後方的安全冗餘寫死,等於告訴劉知遠:南下不會掏空太原。
他把紙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然後摺好,放在案上。
冇有塞進褥子底下。
不是忘了——是不打算藏了。
但也不急著呈上去。蘇逢吉那邊的明手還冇亮出來,他的暗手不必先出。
遠處更鼓三聲。四更天。
他把孟岐給的安神藥末含了一小撮在舌下,微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
躺下之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太原城的夜空灰濛濛的,冇有星光。
十八萬石糧食。三萬大軍。一千二百裡路。
一張紙能撐起多大的分量——取決於什麼時候把它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