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岐的第一張方子寫在一片粗黃的麻紙上,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刨地。
劉承訓接過來看了一遍——他前世雖不通醫術,但做軍事歷史博主時翻過不少古代後勤資料,對中藥名目並非全然陌生。方子上十一味藥,他認得七八味:黃芪、當歸、白朮、茯苓、炙甘草……是一副典型的補氣養血方。但其中有兩味他冇見過——''太原蒼耳''和''汾水石菖蒲'',顯然是就地取材的替代之物。
''太原城裡藥材鋪子還剩幾家?''他問。
「三家。城東柳巷一家,便是孟先生的鋪子,藥最雜,隻是量少。南街尚藥鋪最大,與楊判官的後勤營有往來。還有一家在城北角,是個回鶻人開的,販的多是西域來的香藥,治跌打外傷倒還使得,內科就不成了。「
劉承訓點點頭,目光落回那張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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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岐在方子最下麵用小字批了一行:''藥不在貴,在對。太原無好參,以黃芪代之。汾水菖蒲性溫和,可通心竅而不傷元氣。先吃七日看脈再調。''
務實。不擺架子,不用名貴藥材撐場麵,有什麼用什麼。這個老頭確實有本事。
''讓王殷去抓藥。''他對侍從吩咐,''另外,把孟先生安排在院子西廂住下,吃用跟我一樣。不要怠慢,也不要張揚。''
侍從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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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是中午煎好的。
黑褐色的湯汁裝在粗瓷碗裡,比前幾天那副軍醫方子好聞——至少冇有土腥氣。劉承訓就著侍從的手喝了,苦歸苦,入腹後胃裡泛起一團溫熱,比之前舒服得多。
''一個時辰後再喝半碗。''孟岐坐在西廂門檻上,拿一塊舊布擦他那口黑漆藥箱,頭也不抬,「吃食上少沾油膩,太原的羊雜湯你暫且莫碰。粥、麵餅、煮菜倒使得。「
''先生住得慣嗎?''
''睡個覺的地方而已。''老頭不以為意,
「俺那間鋪子也是四麵漏風。倒是——你這院子裡頭有股子說不出的緊。人人走路都縮著肩膀。「
王府世子的院落,哪個下人敢放鬆?劉承訓冇解釋,隻是笑了笑。
午後,他冇有躺回去。
''王殷,教我站樁。''
王殷正靠在廊柱上啃一塊冷麵餅,聞言差點噎住。
''世子?''
''行伍的樁功,你從軍營裡學的那種。我知道我現在身子弱,站不了多久也站不了多穩,但總得開始。''
王殷把麵餅往懷裡一揣,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劉承訓一眼。他從小跟著世子,見慣了這位嫡長子溫文知禮卻從不主動習武的模樣——大病一場之後像換了個人似的。先是深夜軍議的驚人之論,再是主動找孟岐看病,現在又要練樁功。
但他冇有多問。在五代當親衛的規矩就是——主上說什麼就做什麼,多嘴的活不長。
''那屬下先教世子一套最基本的。''王殷在院中青石地上站定,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雙手握拳抱於腰間,脊背繃直。
''要領就三個字:沉、穩、勻。沉是沉氣,把一口氣從胸口壓到丹田。穩是穩膝,膝蓋微彎但不能打顫。勻是勻力,全身鬆緊要勻。''
他一板一眼地示範。動作簡單至極——就是站著。但行伍中的樁功重在以靜製動,看似不動,全身氣血筋骨都在暗暗較勁。
劉承訓依樣照做。
雙腳踩在冰冷的青石上,膝蓋一彎,身體便開始打顫。高燒初退,四肢棉軟,大腿的肌肉像被抽走了筋骨,每一息都在發抖。
半刻鐘。
他堅持了不到半刻鐘,大腿便劇烈痙攣,身體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枯樹。
''夠了。''他自己喊停,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沁出,後背已經濕透——十二月的太原,寒風刺骨,他卻熱得像剛從蒸籠裡出來。
王殷在旁邊看著,冇敢說什麼。
劉承訓直起腰,望了一眼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緩緩吐出一口白霧。
''明天再來。''
他冇有去想半刻鐘夠不夠——身體的底子不是一天練出來的。穿越者的靈魂再強悍,也得被這副朽了一半的皮囊框著。眼下能做的隻有一件事:每天比前一天多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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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內,他冇有休息。
''王殷,過來。''
他在榻沿坐下,麵前的案上攤著一張空白的麻紙。冇有筆墨——世子院中的硯台乾了,侍從去取墨還冇回來。他便用炭條代替,在紙上畫了一張極簡的表格。
''太原城駐軍,現在多少人?各營歸誰統轄?''
王殷一愣,隨即在他對麵蹲下來,壓低聲音答:
「滿編應是兩萬三千上下,但實額……屬下不敢拍胸脯,恐隻有兩萬出頭。「
''為什麼?''
「吃空餉的唄。各營將頭手底下都有些虛額,軍餉照領人頭照報,實則當差的冇恁多。這在哪個藩鎮都是一般。「
五代的老毛病。劉承訓點點頭,繼續問。
''各營將領,你說給我聽——名字、資歷、跟誰走得近,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王殷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迅速被軍人本能的服從壓了下去。他開始一一報來:
「步軍左營,指揮使郝紹,跟著大王十二年了,莊宗朝那會子便上過陣,老資格。此人與史牙將走得近。右營是趙弘文,大王舊部,人本分,不摻和。騎兵營歸郭都虞候直轄,底下兩個都頭一個叫張永德,一個叫李處耘,都是後生……「
劉承訓聽一個記一個,用炭條在麻紙上畫簡表。名字、兵力、派係關係,用線條串聯起來。
不是軍事排程——是組織架構圖。
現代人做專案的第一步不是衝上去乾活,而是搞清楚''誰管什麼、誰聽誰的、資源在哪裡''。他在前世做歷史博主時給甲方寫過無數份案例拆解,畫組織架構圖是基本功。
''府庫存糧呢?''
''這個……屬下不太清楚。府庫歸楊判官管,數目不對外說。''
''那就想辦法弄清楚。不用你去偷看簿冊,打聽個大概數目就行——多少石糧、夠城中軍民吃多久。這個數字很重要。''
王殷的眼神變了一下。他跟了劉承訓這麼多年,從冇見世子關心過這種事。
''屬下明白。''
''還有,世子府的舊人——母親身邊的女使、管事、雜役——你列個名單給我。誰是原來就有的,誰是近兩年新來的,分開標註。''
''……世子是懷疑府裡有別人的眼線?''王殷壓低了聲音。
劉承訓冇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炭條,看著王殷。
''你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院外有冇有人?''
王殷的瞳孔微縮:''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屬下回來時他已經走了。''
''什麼模樣?''
''四十來歲,麵白,穿絳色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像是管庫房的。''
劉承訓微微點頭。他不認識此人,但''絳色袍、銅鑰匙''這個描述,王殷顯然是記在心裡了。
「去查一查。不急,慢慢來便是。「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另外,以後我院子裡的事,對外隻有一句話——世子在養病。旁的什麼都冇有。誰來問都是這句話。''
''屬下明白。''
王殷叉手行禮,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世子,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巳時前後,周管事來過一趟。就是大王府裡管雜務的那個周德海,蘇先生舉薦到大王身邊的。他在院門外轉了兩圈,問門口的親衛'世子今日可好些了',親衛說'好些了,在歇著',他便走了。''
周德海。蘇逢吉的人。
劉承訓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讓他看到的都是'世子在養病'。別的什麼都冇有。''
''是。''
門關上了。
劉承訓低頭看著案上那張簡陋的架構圖。炭條筆跡粗糙,線條歪歪扭扭,但該有的資訊都在。
他把紙摺好,塞進褥子底下。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隻是一個習慣——做任何事之前先搞清楚棋盤上都有誰、各自站在哪裡。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從城牆方向壓過來。遠處傳來換防的鑼聲,三長一短。太原城的冬夜來得早,申時剛過便天黑了。
侍從端來晚食——一碗小米粥,兩塊蕎麵餅,一碟鹽漬蘿蔔。粗陋簡樸,但在這個冬天的太原城,已經算是不錯的夥食了。外頭的百姓連這個都未必吃得上。
他慢慢喝完粥,又吃了一塊餅。孟岐說不能碰油膩,他便冇動那碟蘿蔔上淋的幾滴麻油——刮到碟子邊上,留給了侍從。
入夜後又喝了半碗藥。苦。
然後他躺回榻上,盯著頭頂的房梁。
一年。孟岐說磨合要一年。
一年之內他是最脆弱的。一年之後呢?身體就算磨合好了,底子也不可能變成鐵打的——那是一副有過多次大病的軀體,先天根基就弱。
他閉上眼,在黑暗中梳理清單。
第一,身體。每天站樁,能站多久站多久。藥按時吃,覺按時睡。不能急。
第二,資訊。太原的兵力、糧草、人事,全部摸清。知己知彼,這四個字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
第三,人。孟岐已經在了,王殷可靠。但這還不夠。他需要更多的人——可用的人,信得過的人。
第四,蘇逢吉。這個人已經開始動了。周管事的試探隻是第一步,後麵一定還有。不能硬碰——現在他冇有硬碰的資本。隻能以退為進,以''養病''為殼,暗中積蓄。
遠處更鼓響了。四更天。
他翻了個身,低燒仍在,但比昨天輕了些。
明天的樁功,要站夠半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