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契丹:耶律德光的“績效考覈”
四月初三,契丹上京臨潢府。
耶律德光盯著案上的羊皮地圖,眼神陰鬱得像草原上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從去年秋天邢州敗退,到今年春天嵐州受挫,他這個大汗當得實在有點憋屈。
“韓先生,”他轉向謀士韓知古,“朕算了一下,去年秋天到現在,咱們損失了六千騎兵,糧草消耗了十五萬石,得到的……就隻有幽州城外那幾百個俘虜和幾千頭牛羊。”
韓知古苦笑:“大汗,打仗這種事,有勝有敗……”
“但朕不能總是敗!”耶律德光一拳砸在桌上,“你是漢人,你懂漢人的規矩。你說,一個皇帝,連著吃敗仗,會怎麽樣?”
“會被……被臣子議論,被百姓質疑。”
“對!”耶律德光站起來,在大帳裏踱步,“朕那些兄弟,還有那些部落頭人,現在看朕的眼神都不對了。他們都覺得朕不如父皇,不如阿保機大汗!”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自從耶律阿保機去世,耶律德光就活在了父親的陰影下。父親能橫掃草原,能打進中原,能建立契丹國。而他呢?內平兄弟叛亂,外戰中原受挫,至今還沒打下一座像樣的漢人城池。
韓知古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大汗,其實……咱們現在的處境,有點像漢人說的‘創業未半而花光預算’。”
“什麽意思?”
“就是……您父親打下了基業,但沒留下足夠的本錢。您要維持這個帝國,要養軍隊,要賞賜部落,都要錢糧。錢糧從哪來?隻能從外麵搶。”
耶律德光點頭:“繼續說。”
“所以您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打大仗,而是打勝仗。”韓知古指著地圖,“哪怕是小的勝利,但一定要贏。贏了,就有戰利品,就能分給各部,就能證明您的能力。”
“打哪?”
韓知古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地方:“這裏,嵐州。”
“嵐州?”耶律德光皺眉,“去年不是打過嗎?李從敏那小子守得挺硬。”
“正因為他守得硬,打下來纔有意義。”韓知古分析道,“第一,嵐州有煤礦,有鐵器作坊,打下它咱們就不缺鐵了。第二,太原的李從敏是李存勖的侄子,打他就是打中原皇族的臉。第三……”
他壓低聲音:“據探子報,太原最近來了個墨家傳人,搞什麽‘墨家工坊’,能造好兵器。如果咱們能抓住這個人……”
耶律德光眼睛亮了:“好!就打嵐州!這次朕要親自帶兵!”
“大汗不可。”韓知古勸阻,“您是萬金之軀,不能輕易涉險。讓大將去就行。”
“不,朕必須去。”耶律德光決心已定,“朕要讓所有人看看,耶律德光不是躲在帳篷裏發號施令的軟蛋!傳令:集結三萬騎兵,五日後出發!”
命令一下,契丹各部動了起來。戰馬要喂飽,弓箭要備足,糧草要裝車。各部落頭人雖然心裏嘀咕,但不敢違抗——大汗親自出征,誰不賣力就是找死。
隻有一個人提出了異議:東丹王耶律李胡。
“二哥,”他在營帳裏找到耶律德光,“打嵐州沒問題,但三萬騎兵是不是太少了?聽說太原現在有墨家工坊,能造好兵器,咱們得多帶點人。”
耶律德光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心裏五味雜陳。耶律李胡有勇無謀,但打仗確實是一把好手。而且他鎮守遼東,手底下有一萬精兵。
“你想去?”耶律德光問。
“想!”耶律李胡眼睛放光,“在遼東待得骨頭都癢了。二哥,讓我當先鋒吧!”
耶律德光想了想,點頭:“好。你帶本部一萬騎兵,再從我這裏撥五千,當先鋒。但要記住:聽號令,別冒進。”
“放心吧!”耶律李胡拍胸脯保證。
看著弟弟興奮離去的背影,耶律德光心中複雜。用耶律李胡,能增加勝算,但也可能養虎為患。不過現在顧不了那麽多了——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能讓所有人閉嘴的勝利。
四月初八,契丹大軍開拔。三萬五千騎兵,浩浩蕩蕩,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湧向南方。
草原上的牧羊人看著這支隊伍,搖頭歎氣:“又要打仗了……春天剛來,草還沒長好呢。”
二、草原:其其格的“緊急預案”
四月初十,黑山營地。
其其格正在看巴特爾從魏州帶迴來的賬本,突然聽到外麵一陣騷動。她走出帳篷,看到一個草原斥候騎著馬衝進營地,馬身上全是汗,人也累得搖搖欲墜。
“首領……契丹……契丹大軍南下了!”斥候滾下馬,喘著粗氣說。
“多少人?往哪去?”
“至少三萬騎兵,往嵐州方向!”
其其格心裏一沉。嵐州……那是太原的門戶,也是草原聯盟和中原貿易的重要通道。契丹打嵐州,不僅威脅太原,也會切斷草原和中原的聯係。
“召集各部落頭人,開會!”她下令。
半個時辰後,十幾個部落頭人聚集在大帳裏。其其格把情況一說,帳內頓時炸開了鍋。
“契丹這是瘋了!春天草還沒長好就打仗?”
“肯定是耶律德光那小子急了,想立威。”
“咱們怎麽辦?幫契丹還是幫漢人?”
“幫什麽幫?躲遠點才對!”
其其格等他們吵完,才開口:“諸位,我知道大家不想捲入戰爭。但這次,咱們恐怕躲不過去。”
“為什麽?”一個老頭人問。
“因為契丹打嵐州,會切斷咱們和中原的貿易通道。”其其格指著地圖,“從黑山到太原,到魏州,都要經過嵐州附近。契丹占了嵐州,咱們的商隊就過不去了。沒有中原的糧食、布匹、鐵器,咱們這個夏天怎麽過?”
帳內安靜下來。是啊,草原聯盟現在依賴和中原的貿易。互市才開了一個月,各部落剛嚐到甜頭,倉庫裏堆滿了換來的糧食布匹。要是貿易斷了……
“那咱們幫漢人打契丹?”另一個頭人問。
“不是幫漢人,是幫自己。”其其格糾正,“不過,也不能明著幫。契丹畢竟勢大,咱們硬碰硬不是對手。”
“那怎麽辦?”
其其格想了想,說:“分三步。第一,派人去嵐州報信,讓李從敏早做準備。第二,咱們的騎兵集結,但不要靠近戰場,就在外圍遊弋。如果契丹敗了,咱們就追上去撿便宜;如果契丹贏了……第三,派使者去契丹大營,就說咱們願意提供糧草,但要價要高,拖住他們。”
這計策很滑頭,但很實用。既不得罪契丹,又能幫到中原,還能從中牟利。
頭人們議論一番,都同意了。
“巴特爾,”其其格點名,“你去嵐州報信。記住,要快!”
“是!”
“阿古達,”她又點了一個年輕人,“你帶一千騎兵,在嵐州北麵五十裏外待命。記住,隻觀察,不參戰。看到訊號再行動。”
“明白!”
任務分派完畢,其其格走出大帳,看著南方的天空。春天本該是草原最美好的季節,草綠了,花開了,牛羊肥了。可現在,戰爭又要來了。
她想起小皇子李繼潼。那個八歲的孩子,在魏州宴會上說“要讓天下太平”。現在看來,這個願望還遠得很。
“首領,”一個侍女走過來,“魏州石重貴大人派人來,問咱們要不要增加鐵器訂單。”
“告訴他,”其其格說,“訂單照舊,但交貨期要提前。就說……就說草原要加固營地,防備狼群。”
她沒說謊。契丹,不就是草原上最大的狼群嗎?
三、太原:李從敏的“壓力測試”
四月十二,嵐州城。
李從敏正在墨家工坊看新造的一批農具,突然親兵急匆匆跑來:“將軍!草原使者求見,說有緊急軍情!”
“草原使者?”李從敏一愣,“快請!”
巴特爾被帶進來,風塵仆仆,滿臉疲憊。他顧不上喝水,直接說:“李將軍,契丹大軍南下了!至少三萬騎兵,目標就是嵐州!”
李從敏心裏咯噔一下:“訊息可靠?”
“千真萬確!我們的斥候親眼所見,契丹大汗耶律德光親自帶隊,先鋒是東丹王耶律李胡,一共三萬五千騎兵!”
帳內眾人臉色都變了。三萬五千騎兵……嵐州守軍滿打滿算才八千,加上太原能調來的援軍,最多兩萬。而且以步兵為主,怎麽擋得住契丹鐵騎?
墨守拙也在場,他皺著眉頭說:“將軍,咱們的‘墨家鋼’才生產了一個月,裝備了不到一千人。而且守城戰,騎兵的優勢不大,但咱們的城牆……”
“城牆年久失修。”李從敏接過話,“我知道。去年契丹來攻,咱們靠血戰才守住。今年他們捲土重來,肯定做好了準備。”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嵐州的地形。嵐州城依山而建,易守難攻,但糧道容易被切斷。去年契丹就是圍而不攻,想餓死守軍。
“傳令!”李從敏轉身,開始部署,“第一,立即加固城牆,重點加固北門和東門。第二,清點糧草,能堅持多久算多久。第三,派人去太原,調一萬援軍,再派人去開封,向朝廷求援。第四……”
他看向墨守拙:“墨先生,您那些守城器械,能造多少造多少。滾木礌石、狼牙拍、夜叉擂,越多越好!”
“明白!”墨守拙領命而去。
李從敏又對張校尉說:“張校尉,你帶兩千人出城,在城外十裏設伏。不要硬拚,襲擾為主,拖延契丹行軍速度。”
“是!”
命令一道道下達,嵐州城忙碌起來。百姓們聽說契丹又要來,沒有慌亂,反而主動幫忙——去年契丹攻城,嵐州百姓死了不少,仇恨刻在骨子裏。
“李將軍,”一個老農找到李從敏,“我家有三頭豬,殺了給將士們吃肉!”
“我家有十石糧食,捐給守軍!”
“我會打鐵,去工坊幫忙!”
李從敏眼眶發熱。這就是他守衛的地方,這就是他不能退的理由。
傍晚,李秀寧從太原趕來。她沒帶女眷,帶了一百車糧草和五百民夫。
“夫君,”她見麵就說,“太原的糧草我調來一半,夠嵐州吃三個月。民夫都是自願來的,他們說,守不住嵐州,太原也完了。”
李從敏緊緊握住妻子的手:“秀寧,你不該來,這裏危險。”
“你在哪,我就在哪。”李秀寧語氣堅定,“而且,我來了能幫上忙——女子學堂的學員組織了救護隊,能照顧傷員。”
夫妻倆相視而笑。亂世中的愛情,不需要甜言蜜語,隻需要並肩作戰。
四月十五,契丹前鋒抵達嵐州北三十裏。斥候迴報:黑壓壓的騎兵,望不到邊。
大戰,一觸即發。
四、開封:小皇子的“戰爭初體驗”
四月十六,開封皇宮。
緊急軍報送到時,小皇子正在和馮道學習《孫子兵法》。聽到“契丹三萬五千騎兵攻打嵐州”,他手裏的竹簡掉在了地上。
“馮相……這、這是真的?”
馮道撿起竹簡,神色凝重:“應該是真的。契丹去年吃了虧,今年肯定要找迴場子。嵐州……麻煩了。”
“那怎麽辦?”小皇子急了,“李從敏將軍能守住嗎?要不要派援軍?”
“援軍肯定要派,但……”馮道欲言又止。
這時,李從厚召集群臣議政的鍾聲響起。小皇子跟著馮道趕往紫宸殿。
殿內氣氛壓抑。武將們議論著怎麽打,文官們算計著要花多少錢。趙匡胤站在武將首位,眉頭緊鎖。
“陛下,”兵部尚書王樸先開口,“嵐州告急,理應發兵救援。但朝廷新軍隻有一萬二,禁軍要守衛京師,能調動的……最多八千。”
“八千怎麽夠?”一個武將反駁,“契丹三萬五千騎兵,八千步兵去了不是送死?”
“那你說怎麽辦?把新軍全調去?京師不要了?”
“可以調魏州的兵啊!李嗣源不是表態效忠嗎?讓他出兵!”
“魏州離嵐州四百裏,等他的兵到了,嵐州早沒了!”
爭吵聲越來越大。小皇子聽著,心裏越來越涼。原來朝堂議事是這樣的——不是想著怎麽救人,而是先算自己的得失。
“夠了!”李從厚拍案,“吵有什麽用?趙將軍,你說,該怎麽辦?”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趙匡胤。
趙匡胤出列,沉聲道:“陛下,臣以為,救援嵐州,不能隻靠一家。要三路並進。”
“哪三路?”
“第一路,臣帶新軍八千,急行軍趕往嵐州。新軍雖然人少,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可以解燃眉之急。”
“第二路,請陛下下旨,命魏州李嗣源出兵兩萬,從東麵威脅契丹側翼。契丹怕被夾擊,必然分兵,嵐州壓力就小了。”
“第三路,”趙匡胤頓了頓,“請陛下準許,聯絡草原其其格,讓她出兵襲擾契丹後方。契丹大軍南下,後方空虛,正是好機會。”
這個方案很全麵,但也很冒險——把希望寄托在魏州和草原身上,萬一他們不出力呢?
馮道說話了:“老臣以為,趙將軍的方案可行。但要做兩手準備:第一,讓太原李從敏死守待援,至少守一個月。第二,朝廷要準備好後備軍,萬一嵐州失守,要能守住太原。”
李從厚沉思良久,最終點頭:“準!趙將軍,朕命你為北麵行營都部署,全權負責救援嵐州。馮相,你負責聯絡魏州和草原。王尚書,你調集糧草軍械,不得有誤!”
“遵旨!”
散朝後,小皇子追上趙匡胤:“趙將軍,我能……我能跟你去嗎?”
趙匡胤一愣:“殿下,打仗不是兒戲,危險。”
“我知道危險。”小皇子說,“但我是大唐皇子,不能總是躲在皇宮裏。我想去看看,戰爭到底是什麽樣子,百姓到底在受什麽苦。”
趙匡胤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中觸動。他蹲下身,平視小皇子:“殿下,您的心意臣明白。但您現在還小,上戰場太早。這樣吧,您留在開封,幫馮相協調後勤。這也是一種參戰。”
小皇子有些失望,但點點頭:“好。那趙將軍,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把李從敏將軍救出來。”
“臣一定盡力。”
趙匡胤走了,帶著八千新軍,連夜出發。小皇子站在城樓上,看著軍隊舉著火把,像一條火龍蜿蜒向北。
馮道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殿下在想什麽?”
“我在想,”小皇子輕聲說,“為什麽總要有戰爭?大家和平相處不好嗎?”
“因為人心貪婪。”馮道說,“有人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財富,更大的權力。而要得到這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搶。”
“那就沒人管嗎?”
“有,但管不住。”馮道苦笑,“就像一群狼盯上一群羊,頭狼說‘咱們別吃了,和平相處’,其他狼會聽嗎?不會,因為它們餓了。”
小皇子沉默。這個比喻很殘酷,但很真實。
“那……我們能做什麽?”
“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強。”馮道說,“強到狼不敢來咬,強到能保護羊群。這就是趙將軍去打仗的原因,也是殿下要努力學習的原因。”
夜色漸深,北方的天空隱隱有紅光。不知是晚霞,還是戰火。
小皇子握緊拳頭。他要變強,強到能結束這一切。
五、戰場:嵐州攻防戰(第一迴合)
四月十八,嵐州城外。
耶律李胡看著眼前的城池,咧嘴笑了:“二哥還說嵐州難打,我看也就那樣。城牆破破爛爛的,守軍也沒多少。”
他身邊的副將提醒:“王爺,不可輕敵。去年咱們在這裏吃過虧。”
“那是他們不會打!”耶律李胡不以為然,“傳令:第一梯隊,攻城!一個時辰內,我要在城頭上喝酒!”
號角響起,五千契丹騎兵下馬,扛著雲梯衝向城牆。他們沒有重型攻城器械,但勝在人多勢眾,悍不畏死。
城頭上,李從敏冷靜指揮:“弓箭手準備……放!”
箭雨傾瀉而下。契丹人舉著盾牌繼續衝鋒,不斷有人倒下,但後麵的人踩著屍體前進。這就是遊牧民族的打法——用命填。
雲梯搭上城牆,契丹兵開始攀登。守軍扔下滾木礌石,砸得雲梯斷裂,人仰馬翻。但更多的雲梯搭上來。
“倒金汁!”李從敏下令。
所謂“金汁”,就是煮沸的糞水。又臭又燙,淋到人身上,燙傷加感染,基本沒救。這是守城的毒招,一般不輕易用,但對付契丹,李從敏毫不手軟。
糞水潑下,城下一片慘叫。契丹兵的攻勢為之一滯。
耶律李胡在遠處看得火冒三丈:“這些漢人,就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第二梯隊,上!用火箭,把他們的城樓點了!”
第二波攻擊開始。這次契丹兵帶著火箭,射向城樓和箭塔。木質結構的城樓開始著火,濃煙滾滾。
李從敏命令:“救火隊上!其他人繼續防守!”
戰鬥從上午打到下午。契丹發動了四波進攻,都被打退。城下屍體堆積如山,守軍也傷亡慘重。
傍晚,契丹終於退兵。李從敏清點傷亡:守軍死傷八百,箭矢消耗過半,滾木礌石所剩無幾。而契丹的損失至少兩千,但對他們來說,這隻是皮毛。
“將軍,”張校尉滿身是血地走過來,“這樣打下去,咱們撐不了幾天。”
“我知道。”李從敏看著城外的契丹大營,“但能撐一天是一天。趙匡胤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最多十天就能到。”
“十天……”張校尉苦笑,“咱們能守十天嗎?”
“守不住也要守。”李從敏語氣堅定,“傳令:今夜全軍輪休,明天……會更難。”
確實,第二天,耶律德光的主力到了。
三萬大軍把嵐州圍得水泄不通。這次他們帶來了攻城器械——拋石機、衝車、箭樓。
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
六、外交:馮道的“縱橫術”
四月二十,開封。
馮道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三封信。一封給魏州李嗣源,一封給草原其其格,還有一封……是剛剛收到的,從金陵來的密信。
“這個徐知誥,真會挑時候。”他冷笑。
密信裏,徐知誥表示:聽說契丹南下,他深感憂慮。如果朝廷需要,江南可以提供糧草軍械,甚至可以派水軍北上騷擾契丹沿海——當然,前提是朝廷承認他的大齊皇帝身份。
“趁火打劫啊。”馮道把信扔在一邊,“不過也好,至少說明他不想讓契丹贏得太輕鬆。”
他先處理魏州的信。給李嗣源的信寫得很客氣,但也很直接:朝廷有難,請魏帝出兵相助。作為迴報,朝廷願意正式承認李嗣源的皇帝身份,並開放更多貿易。
“這個條件,李嗣源應該會動心。”馮道自語。李嗣源最缺的就是政治名分,有了朝廷的正式承認,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統治河北。
然後是給其其格的信。這封信就實在多了:隻要草原出兵襲擾契丹後方,朝廷願意提供五千套鐵甲、一萬把戰刀,而且價格優惠三成。
“其其格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馮道寫完,叫來信使,“八百裏加急,速送!”
信使剛走,陸先生進來了:“馮相,小皇子求見。”
“讓他進來。”
小皇子進來,手裏拿著一本冊子:“馮相,這是我統計的朝廷庫存糧草。如果全力支援嵐州,夠用三個月。但如果戰爭拖得更久……”
馮道接過冊子看了看,讚賞道:“殿下做得很好。不過戰爭這種事,不是光算糧草就能贏的。”
“那還要算什麽?”
“算人心,算時機,算運氣。”馮道說,“比如現在,咱們在等魏州和草原的迴複。如果他們肯出力,嵐州就有救;如果他們坐視不理,那就麻煩了。”
小皇子想了想,問:“馮相,您覺得李嗣源陛下會出兵嗎?”
“會。”馮道肯定地說,“但不是為了救嵐州,而是為了他自己。出兵幫朝廷打契丹,他能得到名聲、得到朝廷的承認、還能削弱契丹這個對手。一舉三得,何樂不為?”
“那其其格呢?”
“她更會出兵。”馮道笑道,“契丹是草原人的仇敵,打契丹就是報仇。而且有軍械拿,有朝廷的人情賺,她沒理由拒絕。”
果然,三天後,兩封迴信先後送到。
李嗣源的迴信很簡單:魏州出兵兩萬,已向嵐州開拔。但他加了個條件——要求朝廷正式冊封他為“大魏皇帝”,並且把河北五州正式劃歸魏國。
其其格的迴信更直接:草原騎兵五千已出發,正在襲擾契丹糧道。她要的軍械清單也附在後麵,長長一串。
馮道把兩封信拿給李從厚看。皇帝看完,歎了口氣:“都這個時候了,還要討價還價。”
“陛下,亂世之中,能討價還價是好事。”馮道說,“說明他們還想談,還想合作。最怕的是連價都不還,直接不理。”
“那……準嗎?”
“準。”馮道斬釘截鐵,“先解嵐州之圍,其他的,以後再說。”
於是,詔書發出:正式冊封李嗣源為大魏皇帝,承認魏國對河北的統治。同時,軍械庫開啟,按清單給草原發貨。
小皇子全程參與,看得眼花繚亂。原來外交是這麽玩的——不是講道理,而是講利益;不是談感情,而是談交易。
“馮相,”他問,“這樣下去,等契丹退了,朝廷還剩下什麽?”
“剩下命。”馮道說得很直白,“殿下,現在不是計較得失的時候。隻要能活下去,失去的都能拿迴來。但如果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小皇子似懂非懂,但記住了這個道理:生存第一。
四月二十五,訊息傳來:魏州兩萬大軍已抵達嵐州東麵百裏,正在構築營寨。草原騎兵襲擊了契丹的三支運糧隊,燒毀糧草五千石。
嵐州的壓力,終於小了一點。
但真正的決戰,還沒開始。
【本章曆史小貼士】
真實曆史背景:公元925年春夏之交,曆史上契丹確有南下活動,但規模和時間與小說有所不同。小說中的嵐州戰役為藝術創作,融合了五代時期典型的邊城攻防戰元素。
契丹的軍事組織:契丹軍隊以騎兵為主,擅長機動作戰,但攻城能力相對較弱。耶律德光時期,契丹開始學習漢人攻城技術,逐步彌補短板。
草原部落在戰爭中的角色:唐末五代時期,草原部落常在中原與契丹間搖擺,時而依附,時而反抗。其其格的角色體現了這種複雜的生存策略。
太原的防禦體係:嵐州作為太原門戶,在五代時期確實經曆多次戰火。小說中李從敏的守城策略,參考了同時期中原將領的守城經驗。
開封朝廷的決策過程:五代時期中央政權對地方的控製力有限,往往需要與藩鎮談判合作。馮道的外交手腕,反映了當時政治的現實主義傾向。
軍事後勤的重要性:小說中小皇子統計糧草的細節,突出了戰爭對後勤的依賴。曆史上許多戰役的勝負,確實取決於糧草能否及時供應。
曆史啟示:當耶律德光決定南下時,一個連鎖反應被觸發:從草原的緊急預案到太原的全民動員,從開封的朝堂辯論到馮道的外交斡旋,亂世的脆弱平衡再次被打破。小皇子在戰爭中完成了他的“政治啟蒙”——明白了利益比道義更實際,生存比尊嚴更重要。墨守拙的工坊從生產農具轉向製造軍械,象征著建設與破壞的孿生關係。其其格在多方間的周旋,展現了小勢力在大國博弈中的生存智慧:“不選邊站隊,但要兩邊下注”。當李嗣源在出兵前討價還價時,一個五代政治的真理被驗證:忠誠有價,援軍有成本。春天的最後一個月,北疆的烽煙提醒所有人:在亂世,和平是奢侈品,戰爭是常態。而那個站在開封城樓上的八歲孩子,將在硝煙中繼續他的成長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