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歸途上的“成長煩惱”
公元924年九月十二,從魏州返迴開封的官道上。
小皇子李繼潼坐在馬車裏,手裏把玩著李從敏送的一塊玉佩——這是婚禮上的見麵禮,羊脂白玉雕成小馬形狀,寓意“馬到成功”。
“殿下還在想魏州的事?”陸先生溫聲問道。
“先生,我在想……”小皇子抬起頭,眼神裏有超越年齡的認真,“為什麽那麽多人要互相算計?李嗣源陛下、從敏叔叔、徐知誥丞相,還有契丹的大汗,他們難道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一起讓天下太平嗎?”
陸先生沉默片刻,苦笑道:“殿下這個問題,老臣年輕時也問過自己的老師。老師當時說:因為人心中的貪念,比黃河的水還難治。”
他拿起水囊倒了杯水:“您看這杯水,如果隻有一個人喝,夠了;如果十個人分,每人一口;如果一百個人分,隻能潤潤嘴唇。天下就像這杯水,土地、糧食、財富就這麽多,誰都想要多分一點。”
“那就把杯子做大啊!”小皇子脫口而出,“多種糧食,多開作坊,讓大家都有飯吃、有衣穿。”
花無缺在旁邊笑了:“殿下說得對。可問題在於——誰來種地開作坊?種出來的糧食歸誰?開出來的作坊誰管?這些事,一百個人有一百個想法。”
小皇子似懂非懂,但記住了關鍵:分配,比生產更難。
車隊在傍晚時分抵達驛站。趙匡胤安排警戒後,來找馮道商量事情。
“馮相,審訊結果出來了。”趙匡胤壓低聲音,“魏州地牢裏那些俘虜,契丹的招了,南唐的也招了,唯獨那個開封來的幫廚……死了。”
“死了?”
“說是咬舌自盡,但仵作檢查發現,牙齒縫裏藏了毒囊。”趙匡胤臉色凝重,“這分明是死士。能在開封培養死士,還派到魏州來行刺的……勢力不小。”
馮道眯起眼睛:“王樸沒這個本事,他手下都是文人。禁軍裏那些舊將?有可能,但風險太大。還有誰……”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出口,但心裏想到同一處:皇室內部。
“先別聲張。”馮道最終說,“迴開封後,老夫自有安排。對了,其其格那邊……”
“她收下了我的信物。”趙匡胤從懷裏掏出一塊鐵牌,“這是新軍特製的令牌,持此牌可在黃河沿岸任何新軍據點求助。她說暫時用不上,但留著以防萬一。”
“種子埋下了就好。”馮道點頭,“草原人重承諾,也重實際。等李嗣源哪天滿足不了她的需求,這顆種子就會發芽。”
正說著,張瓊匆匆進來:“將軍,驛站外有隊商旅,說是從江南來的,要往北邊去。但他們的貨物……有點蹊蹺。”
“怎麽蹊蹺?”
“說是絲綢茶葉,但車輪印太深,不像輕貨。”張瓊道,“屬下藉口檢查防疫,掀開篷布一角看了——下麵是兵器,南唐製的弩機。”
趙匡胤和馮道同時起身。
“多少人?”
“三十多人,都帶著家夥,但偽裝成夥計。”
馮道沉吟:“南唐往北運兵器……是給誰的?契丹?還是河北的某些勢力?”
“截下來審審?”趙匡胤問。
“不。”馮道搖頭,“放他們走,派人暗中跟蹤。看他們最終送到誰手裏。這比截獲一批兵器重要得多。”
趙匡胤佩服:“馮相高明。”
當夜,那隊“商旅”在驛站住下。張瓊派了三個輕功最好的新軍士兵,換上夜行衣,潛伏在屋頂監視。子夜時分,商隊頭目悄悄起床,在院子裏放飛了一隻信鴿。
新軍士兵張弓搭箭,卻沒射——馮道交代過:要放長線釣大魚。
第二天一早,商隊繼續北上。三個新軍士兵暗中尾隨,每隔五十裏就留下標記。這場貓鼠遊戲,會揭開什麽秘密?
二、魏州城裏的“新婚進修班”
九月十五,魏州燕王府。
李從敏在魏州已經住了六天。按照禮儀,新婚夫婦要在女方家“迴門”後,才能迴男方家。但李嗣源顯然沒打算這麽快放他走——美其名曰“讓新人多相處”,實則是想多觀察這位太原新姑爺。
好在李秀寧確實合他心意。這個十六歲的姑娘不僅會騎馬射箭,還讀過兵書,甚至能跟他討論陣型戰術。
“夫君覺得,契丹下次南下會走哪條路?”早餐桌上,李秀寧突然問。
李從敏一愣,笑道:“夫人怎麽想起問這個?”
“叔父昨天跟我說,契丹雖然敗了,但以耶律德光的性子,冬天前一定會報複。”李秀寧認真道,“他在書房看地圖看了半宿,我偷偷瞄了一眼,地圖上標了好幾個點。”
李從敏放下筷子:“哪幾個點?”
“幽州、涿州、還有……咱們太原西麵的嵐州。”
李從敏心中一凜。幽州、涿州是常規路線,但嵐州在太原西側,如果契丹從那裏突破,可以繞過太行山,直插太原腹地。
“夫人真是我的賢內助。”他真心實意地說,“這個訊息很重要。”
李秀寧臉一紅:“我就是……隨口一說。”
飯後,李從敏求見李嗣源。在書房裏,他開門見山:“陛下,聽說契丹可能從嵐州方向南下?”
李嗣源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侍立一旁的石敬瑭。石敬瑭微微搖頭,表示不是自己說的。
“是秀寧告訴你的?”李嗣源笑了,“這丫頭,偷看朕的地圖。不過既然你知道了,朕也不瞞你——探子迴報,耶律德光在嵐州以北集結了三萬騎兵,說是‘冬獵’,但獵具未免太多了些。”
“陛下需要太原做什麽?”
“兩件事。”李嗣源走到地圖前,“第一,加強嵐州防務,朕可以派五千魏州兵去協防,但主力得靠你們太原軍;第二,如果契丹真從嵐州南下,朕從東麵出擊,你從西麵夾擊,咱們再吃他一次。”
李從敏沉思。這計劃聽起來很好,但有個問題:魏州兵去協防嵐州,等於在太原境內駐軍。今天協防,明天就可能賴著不走。
“陛下,協防的事……容小婿考慮考慮。”他謹慎道,“太原現在兵力吃緊,可能要向朝廷求援。”
這是委婉的拒絕。李嗣源聽懂了,也不勉強:“行,你迴去跟手下商量。不過要快,冬天轉眼就到。”
從書房出來,石敬瑭追上來:“駙馬爺留步。”
“石將軍有事?”
“其實陛下還有一層意思。”石敬瑭壓低聲音,“如果太原能獨立擋住契丹這次進攻,證明自己有實力,將來……有些事就好談了。”
李從敏心中一緊:“什麽事?”
石敬瑭笑而不語,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迴到住處,李從敏把對話告訴李秀寧。李秀寧聽完,皺眉道:“叔父這是在試探太原的實力,也是在給夫君您鋪路。”
“鋪什麽路?”
“夫君想啊。”李秀寧分析,“如果您能打退契丹,在太原軍中威望就更高,將來接掌太原順理成章。而叔父支援您,等於在太原安插了自己人。這是雙贏。”
李從敏苦笑:“所以我的婚姻是政治,我的戰功也是政治。”
“亂世之中,什麽不是政治呢?”李秀寧握著他的手,“但政治和真情,不衝突。我對夫君是真心的,也希望夫君對我真心。”
李從敏看著妻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溫暖:“我信。”
九月十八,李從敏夫婦啟程迴太原。李嗣源親自送到城外十裏,臨別時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賢婿,記住:在亂世中,實力是硬道理。有了實力,纔有選擇的自由。”
馬車駛離魏州,李秀寧靠在丈夫肩頭:“夫君,你覺得叔父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李從敏望著窗外,“太原現在依附魏州,是因為實力不夠。如果哪天太原強大了……”
他沒說完,但李秀寧懂了。
亂世中的親情,終究要讓位於利益。
三、開封朝廷的“秋後算賬”
九月二十,開封皇宮。
李從厚看著眼前的奏摺,一個頭兩個大。奏摺是王樸上的,內容就一個:彈劾趙匡胤。
“陛下請看!”王樸慷慨激昂,“趙匡胤以新軍經商為名,實則侵占官田、壟斷漕運、私設工坊!去歲邢州周邊三萬畝荒地,他以極低價購入,如今已開墾過半,卻未向朝廷繳納一分田稅!這哪是將軍,分明是豪強!”
馮道慢悠悠開口:“王尚書,那些荒地本是無人耕種的無主之地,趙匡胤開墾出來,種出糧食,養活流民,這是功不是過。至於田稅……新軍今年的軍費,朝廷隻撥了三成,其餘七成都是他自己掙的。如果按規矩收稅,新軍就得解散。”
“那也不能無法無天!”王樸怒道,“長此以往,軍隊都去經商,誰還打仗?”
“王尚書此言差矣。”趙匡胤出列,“新軍將士,每日上午訓練,下午勞作,從未懈怠。而且正因有了經濟來源,將士們軍心穩定,士氣高昂。去歲邢州之戰,新軍雖未參戰,但保障糧道、處理善後,哪樣做得不好?”
兩人在朝堂上吵得麵紅耳赤。李從厚看向馮道,眼神求助。
馮道咳嗽一聲:“二位說得都有理。不如這樣:趙將軍把新軍經營的產業,列個清單,覈算清楚,該交的稅補齊。但朝廷也要體諒新軍的難處——軍費確實不足。老臣建議,將新軍經營所得,五成自用,三成交稅,兩成補貼國庫。如何?”
這是個折中方案。王樸雖然不滿,但也知道不可能完全取締新軍經商——朝廷真拿不出那麽多軍費。趙匡胤也勉強接受,雖然要多交稅,但至少合法了。
退朝後,趙匡胤追上馮道:“馮相,今日多謝解圍。”
“不必謝我。”馮道擺擺手,“王樸彈劾你,背後有人指使。”
“誰?”
“不清楚,但肯定是朝廷裏的大人物。”馮道壓低聲音,“你最近小心些,出門多帶護衛,飲食注意安全。有些人……不想看到新軍壯大。”
趙匡胤心中一凜:“他們敢在開封動手?”
“狗急跳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馮道歎道,“尤其現在秋天了,各方都在積蓄力量,準備過冬。這個時候,最容易出事。”
兩人正說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馮相,趙將軍,陛下召見。”
禦書房裏,李從厚臉色凝重:“剛接到八百裏加急——南唐徐知誥,要稱帝了。”
馮道和趙匡胤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訊息可靠?”
“可靠。”李從厚遞過密報,“徐知誥已經命人在金陵修建祭壇,定於十月初一告天祭祖,改國號‘齊’,年號‘升元’。他還派人給各方勢力送了‘請柬’,請去觀禮。”
趙匡胤冷笑:“這是挑釁!大唐還沒亡呢,他一個權臣就敢稱帝!”
馮道卻沉吟:“陛下,這事要慎重處理。如果朝廷公開反對,可能逼徐知誥狗急跳牆,北上挑釁。如果默許……又失了正統名分。”
“那馮相覺得該怎麽辦?”
“派使者去‘祝賀’。”馮道老謀深算,“但使者要帶幾句話:第一,承認徐知誥稱帝的事實;第二,要求他承諾不北上侵犯;第三,暗示如果他能牽製契丹,朝廷可以給予更多支援。”
李從厚不解:“這不是縱容他嗎?”
“這是禍水東引。”馮道解釋,“徐知誥稱帝後,最怕什麽?怕別人不承認,怕內部反對。咱們給他名分,他就得付出代價——比如,在南方牽製契丹。而且,他稱帝了,李嗣源會怎麽想?會不會也急著稱帝?讓他們互相牽製,朝廷才能喘息。”
趙匡胤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老狐狸,每一步都算得精。
“那派誰去?”李從厚問。
馮道想了想:“老臣親自去一趟。”
“馮相?太危險了吧?”
“正因為危險,才顯得誠意。”馮道笑道,“而且老臣也想看看,這個徐知誥,到底有多大野心。”
四、金陵:龍袍下的“燙手山芋”
九月二十五,金陵皇宮。
徐知誥看著剛剛完工的龍袍,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但他心裏沒有喜悅,隻有沉重。
稱帝,是他二十年的夢想。可當真要坐上那個位置時,才發現龍椅這麽燙。
“相爺,各地節度使的迴信到了。”幕僚呈上一疊書信。
徐知誥一封封看過去。大部分是祝賀,但言辭曖昧;小部分直接反對,說要“清君側”;還有幾封……是空白信,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洪州劉威的舊部,還在山裏頑抗。”幕僚匯報,“楚王馬殷派人來說,如果相爺稱帝,他就斷絕往來。吳越故地那幾個海島,又在鬧事……”
“夠了!”徐知誥把信摔在桌上,“朕知道難!但開弓沒有迴頭箭!十月初一,必須稱帝!”
幕僚嚇得跪下:“臣失言!”
徐知誥疲憊地擺擺手:“起來吧。開封那邊……有迴信嗎?”
“馮道親自來了,已經到長江北岸,明日渡江。”
“馮道?”徐知誥眼睛一亮,“這老狐狸親自來……有意思。好生接待,朕要看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九月二十六,馮道渡江來到金陵。徐知誥以親王禮接待——雖然還沒稱帝,但架勢已經擺出來了。
宴席上,馮道舉杯:“徐相……不,該叫陛下了。老臣奉大唐皇帝之命,特來祝賀。”
這話說得巧妙:稱“陛下”,是給麵子;說“奉大唐皇帝之命”,是提醒對方誰纔是正統。
徐知誥笑著喝下:“馮相客氣。不知李從厚陛下,對朕稱帝之事……”
“陛下說,天下有德者居之。”馮道慢條斯理,“徐相平定南唐,安撫百姓,堪稱有德。隻是……有一事擔憂。”
“何事?”
“契丹。”馮道歎道,“契丹狼子野心,去年南下邢州,雖被擊退,但今冬必來報複。屆時北方戰火重燃,若南方也不安寧,天下百姓何以聊生?”
徐知誥聽懂了:這是要他承諾不北上搗亂。
“馮相放心,朕誌在江南,無意北上。”他表態,“而且……如果契丹真的南下,朕還可以從東麵牽製,助朝廷一臂之力。”
“陛下深明大義。”馮道笑了,“既如此,老臣迴去一定稟明聖上,承認大齊,互通使節,永結盟好。”
兩人碰杯,心照不宣。
宴後,徐知誥私下問心腹:“馮道的話,能信幾分?”
“三分真,七分假。”心腹分析,“朝廷現在內憂外患,確實需要南方穩定。但一旦他們緩過勁來,肯定會秋後算賬。”
“朕也知道。”徐知誥走到窗前,“所以朕纔要趕緊稱帝,整合江南。等朕徹底掌控南方,兵精糧足,就不怕他們了。”
“那契丹……”
“讓他們打去。”徐知誥冷笑,“中原越亂,對咱們越有利。不過表麵文章要做,派個使者去契丹,就說朕願意和他們做生意——用江南的茶葉絲綢,換他們的戰馬。”
“可契丹的戰馬……”
“不一定要真的交易。”徐知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隻要能拖住契丹,讓他們晚幾個月南下,給朕整合江南爭取時間就行。”
心腹佩服:“陛下聖明!”
而此刻,驛館裏的馮道也沒睡。他在燈下寫信,一封給開封,一封給魏州,還有一封……給太原。
給開封的信匯報談判結果;給魏州的信透露徐知誥稱帝的訊息,刺激李嗣源;給太原的信則提醒李從敏:冬天要到了,做好準備。
寫完信,他走到窗前,看著金陵的夜景。這座城市繁華依舊,但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亂世啊……”他輕聲歎息,“何時纔是盡頭?”
五、草原:寒風中的“生存抉擇”
九月二十八,草原白鹿營地。
其其格裹著厚厚的皮襖,看著帳篷外紛紛揚揚的初雪。草原的冬天來得早,這才九月底,就已經冷得刺骨。
“首領,糧食統計出來了。”巴特爾走進來,眉毛上結著霜,“咱們儲備的糧食,隻夠吃到明年二月。如果冬天再長些,或者發生白災(雪災)……”
“那就得想辦法。”其其格打斷他,“李嗣源答應給的糧食,送到了嗎?”
“送到一半,說剩下的要等開春。”巴特爾憤憤不平,“這分明是卡咱們脖子!讓咱們依賴他!”
其其格沉默。她當然知道李嗣源的用意,但沒辦法——草原今年收成不好,各部都缺糧,不求魏州,隻能餓死。
“趙匡胤那邊呢?”她忽然問。
“他派人送來一批糧食,不多,但夠咱們應急。”巴特爾壓低聲音,“送糧的人還帶了句話:如果冬天實在過不去,可以撤到黃河以南,新軍有地可以安置。”
其其格心中一動。這確實是個選擇,但風險也大——一旦撤到漢地,草原義從軍就失去了機動性,成了砧板上的肉。
“先看看情況。”她最終說,“另外,契丹那邊有什麽動靜?”
“耶律德光在嵐州以北集結了三萬騎兵,看樣子冬天要南下。他還派人來聯絡咱們,說如果願意迴歸契丹,過去的事既往不咎,還封首領為‘草原可敦’。”
“可敦?”其其格冷笑,“是想讓我當他的妃子吧?告訴他:白鹿部寧可餓死,也不當契丹的狗!”
巴特爾擔憂:“可如果契丹南下,第一個打的就是咱們。咱們現在能戰的騎兵隻有六千,還分散在各處……”
“那就收縮防線。”其其格果斷道,“放棄邊緣營地,集中到黑山一帶。那裏易守難攻,而且靠近魏州,李嗣源不會坐視不理。”
正說著,帳篷外傳來喧嘩聲。一個士兵衝進來:“首領!室韋部落的人來了!”
“室韋?”其其格起身,“多少人?”
“三十多人,領頭的是室韋大酋長的兒子,叫阿古達。他們……他們帶著禮物來的。”
其其格和巴特爾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室韋是草原東部的大部落,一向與契丹若即若離,怎麽突然來找白鹿部?
帳篷外,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正在等候。看到其其格,他右手撫胸行禮:“室韋阿古達,見過白鹿首領。”
“不必多禮。”其其格打量他,“室韋離此千裏,少酋長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阿古達直截了當:“契丹欺人太甚,去年殺我父親,占我草場。我想報仇,但室韋勢單力薄。聽說白鹿部反抗契丹,特來結盟。”
“結盟?”其其格不動聲色,“怎麽個結法?”
“室韋出兩千騎兵,白鹿出兩千,組成聯軍,冬天突襲契丹後方。”阿古達眼中閃著仇恨的光,“不打大仗,就騷擾,搶他們的糧草,燒他們的帳篷。讓耶律德光後院起火,不能安心南下。”
這個提議很有誘惑力。但其其格謹慎:“少酋長,這事……李嗣源陛下知道嗎?”
“不知道,也不能讓他知道。”阿古達說,“漢人不可信。今天幫你,明天就可能賣你。咱們草原人的事,草原人自己解決。”
其其格沉思。阿古達說得對,李嗣源確實不可全信。但室韋人就可信嗎?萬一這是個陷阱……
“容我考慮三天。”她最終說,“三天後,給你答複。”
阿古達也不強求:“好,我等首領訊息。不過要快——冬天到了,契丹隨時可能南下。”
送走室韋人,巴特爾急道:“首領,這太冒險了!萬一室韋人和契丹串通……”
“我知道。”其其格走到地圖前,“但這也是機會。如果室韋人是真心的,咱們就能在契丹後方插把刀;如果是假的……咱們也有防備。”
她在黑山位置畫了個圈:“傳令各部:三天內撤到黑山。另外,派信使去魏州,就說發現契丹斥候,請求增援——試探一下李嗣源的反應。”
“那趙匡胤那邊……”
“也派人去,就說冬天缺糧,問他能不能多支援些。”其其格眼中閃過決斷,“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這個冬天,咱們要自己闖出一條路。”
帳篷外,雪越下越大。草原的冬天,總是來得這麽猝不及防。而在這個冬天裏,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生存,還是死亡;忠誠,還是背叛。
六、清暉殿的“冬日前夜”
九月三十,開封,清暉殿。
小皇子裹著棉袍,坐在火盆邊讀書。讀的是《漢書》,正好讀到霍去病遠征匈奴的故事。
“先生,霍去病為什麽能打得那麽遠?”他問。
陸先生解釋:“因為漢武帝給了他最好的馬、最好的兵、最好的後勤。但更重要的是……他敢打敢拚,不拘成法。”
“那咱們現在能出個霍去病嗎?”
陸先生苦笑:“難。現在各方勢力互相牽製,誰都不敢全力出擊。而且……霍去病打匈奴,是為了開疆拓土;現在打契丹,隻是為了防守。目的不同,氣勢就不同。”
小皇子似懂非懂:“那如果……如果將來我掌權了,也給一個將軍最好的馬、最好的兵,他能打敗契丹嗎?”
“能。”陸先生肯定道,“但前提是,殿下要有那個權力,要有那個資源。所以殿下現在要學的,不是怎麽打仗,是怎麽治國——怎麽攢錢,怎麽練兵,怎麽用人。”
正說著,馮道迴來了。老頭風塵仆仆,但精神矍鑠。
“馮相辛苦了。”小皇子起身行禮。
“不辛苦。”馮道坐下,“殿下,老臣這次去江南,見到徐知誥了。您猜他怎麽著?他要稱帝了。”
小皇子瞪大眼睛:“稱帝?那……那咱們怎麽辦?”
“咱們祝賀他。”馮道笑道,“但祝賀是有條件的。老臣讓他承諾不北上,還要他牽製契丹。他答應了。”
“他說話算數嗎?”
“現在算數,將來難說。”馮道說,“但至少這個冬天,南方應該安穩了。咱們可以專心對付契丹。”
小皇子想了想:“馮相,我有個問題——為什麽大家都要稱帝?當個節度使、當個王,不行嗎?”
這個問題把馮道問住了。他沉思良久,緩緩道:“殿下,人心不足啊。當了節度使想當王,當了王想當皇帝。就像爬山,爬上一座山,看到更高的山,就想繼續爬。能控製這種**的,是聖人;控製不了的,是凡人。而亂世之中,聖人太少,凡人太多。”
這時,趙匡胤也來了,帶來一個訊息:跟蹤那隊南唐商旅的新軍士兵迴來了。
“他們最終去了哪裏?”馮道問。
“嵐州。”趙匡胤臉色凝重,“兵器交給了一個叫劉七的人。我們查了,這個劉七是嵐州本地豪強,手底下有五百莊丁。更重要的是……他和契丹有來往。”
馮道猛地站起:“嵐州?李嗣源說的那個嵐州?”
“對。”趙匡胤點頭,“契丹可能真要從嵐州南下。而且,他們在嵐州有內應。”
小皇子聽懂了:“那……那從敏叔叔不是很危險?”
“是的。”馮道沉聲道,“所以老臣要給太原寫信,提醒李從敏。另外……趙將軍,你的新軍,要做好隨時北上的準備。”
“馮相的意思是……”
“如果契丹真的突破嵐州,太原危急,朝廷不能坐視不理。”馮道看向小皇子,“殿下,這可能是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展示朝廷仁義的機會。”馮道眼中閃著光,“如果朝廷在太原危急時伸出援手,李從敏會感恩,李嗣源也會重新掂量朝廷的分量。這比打十場仗都有用。”
小皇子用力點頭:“那一定要幫從敏叔叔!”
馮道和趙匡胤對視一眼,都笑了。這個孩子,雖然不懂那麽多權謀,但這份赤子之心,或許正是亂世中最珍貴的東西。
夜深了,清暉殿的燈還亮著。小皇子在寫日記——這是陸先生要求的,說能鍛煉文筆,也能記錄成長。
今天他寫道:“馮相說,冬天要到了,各方都在準備。我不懂為什麽要打仗,但我想,如果我能讓大家都有飯吃、有衣穿,也許就不打仗了。我要快點長大,學很多本事。”
寫完後,他吹熄蠟燭,上床睡覺。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滿地落葉。冬天真的要來了。
而在北方的草原、南方的金陵、東方的開封、西方的太原,每個人都在這個秋夜裏,思考著同一個問題:這個冬天,該怎麽過?
答案,或許要等到冰雪融化時才能揭曉。
【本章曆史小貼士】
真實曆史背景:公元924年秋,曆史上徐知誥(李昪)尚未稱帝(他於937年才建立南唐),但已實際掌控南唐大權。小說將稱帝時間提前,以增強戲劇衝突,但徐知誥的權臣本質與曆史相符。
五代時期的外交博弈:後唐時期中原政權與南方割據勢力、契丹之間的複雜關係史有記載,互相承認、互相利用是常見策略。馮道作為外交老手,其周旋各方的手段有曆史依據。
草原部落在冬季的生存困境:唐末五代時期,草原各部常因冬季缺糧而南遷或依附中原政權,其其格的處境反映了這一曆史現實。室韋部落與契丹的矛盾也確實存在。
新軍經商引發的朝堂爭議:後唐時期確有軍隊經營產業以補軍費的現象,常引發文官集團的反對。趙匡胤的新軍經商雖為藝術創作,但反映了五代時期軍政關係的緊張。
曆史啟示:本章通過秋日餘波展現了亂世中各方勢力的冬季準備。從南唐徐知誥的稱帝謀劃到草原其其格的生存抉擇,從開封朝廷的內部鬥爭到太原的邊防危機,每個人都在這場寒冬前的博弈中尋找出路。小皇子在深宮中的天真提問與宮外殘酷的政治現實形成鮮明對比,預示著理想與現實的碰撞將在未來更加激烈。故事提醒我們,曆史的程式往往在季節更替中悄然轉折,當第一場雪落下時,所有的算計、聯盟、背叛都將迎來最嚴峻的考驗。馮道那句“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成為本章的點睛之筆——在亂世中,多元化生存策略不僅是智慧,更是必要。而當小皇子在日記中寫下“要快點長大”時,一個關於責任與成長的故事正在緩緩展開,這個冬天將是他人生中的重要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