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顧曼楨和貢布一起走進戲劇學院的校園。
陽光很好,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地。
幾個學生抱著劇本從身邊經過,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貢布走在她旁邊,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嘴角一直帶著笑。
“笑什麼?”顧曼楨問。
貢布說:“沒想到姐姐會陪我上課。”
顧曼楨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本來隻是隨口一說,話出口了,就來了。
教學樓很舊,牆皮有些剝落,但走廊裡貼滿了海報——各種話劇、音樂劇、畢業大戲。
貢布帶著她找到教室,推門進去。
是一間不大的排練廳,地板是木頭的,三麵牆都是鏡子,角落裏堆著一些道具。
已經來了十幾個學生,有的在壓腿,有的在對台詞,看見貢布進來,紛紛打招呼。
“貢布來了!”
“今天帶朋友了?”
貢佈點點頭,說:“我姐姐。”
顧曼楨對那些人笑了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留著長發,紮著馬尾,穿著寬鬆的棉麻衣服,一看就是搞藝術的。
他拍拍手,讓大家安靜。
“今天繼續上次的練習。每人一段獨白,即興發揮。貢布,你先來。”
貢布站起來,走到排練廳中央。
顧曼楨靠在椅背上,她其實沒抱什麼期待。
以為他就是來混日子的,姐姐安排什麼就做什麼,能糊弄就糊弄。
可貢布一開口,她看呆了。
他演的是一個等待的人。
沒有道具,沒有對手,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眼神裡有期待,有焦慮,有不安。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像是在猶豫什麼。
他的手攥緊又鬆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滿足,有失落,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會來。”他說,聲音很輕,“我等你。”
整個排練廳安靜極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
顧曼楨也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起那個夜晚。他在樓下蹲著,仰著頭,看著她的窗戶。他等了一夜,等到了天亮。
那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真的。
老師第一個鼓掌。
“好!”他站起來,眼睛發亮,“貢布,你有天賦!那種等待的感覺,那種渴望又怕失望的矛盾,你演得太真實了!”
其他學生也跟著鼓掌。
“貢布,你之前學過嗎?”
“沒學過,”貢布說,“這是第二次上課。”
老師更驚訝了。
“天賦型選手啊。”他拍拍貢布的肩,“好好學,有前途。”
幾個女學生圍過來,嘰嘰喳喳地誇他。
“貢布你剛才那段太戳人了,我看得鼻子都酸了。”
“你長得也帥,以後肯定能紅。”
“真的,你是我見過最有氣質的。”
貢布被她們圍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時不時往顧曼楨這邊看一眼。
一個紮馬尾的女孩湊過來,好奇地問:“貢布,那邊那個是你什麼人啊?”
貢布說:“我姐姐。”
女孩“哦”了一聲,又看了顧曼楨一眼,笑著說:“姐姐好漂亮。”
顧曼楨莞爾,算作回應。
貢布嘴角彎了彎。
旁邊幾個聽見的女生,半開玩笑半遺憾地嘆氣。
“唉,失戀了。”
“本來還想追你的,算了算了。”
貢布沒理她們。
他隻是看著坐在角落裏的姐姐,她的側臉,還有她低頭看手機的樣子。
心裏有一種隱秘的滿足。
課結束了。
顧曼楨站起來,走到門口等他。貢布跟老師說了幾句話,快步走過來。
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學樓。
“你演得不錯。”顧曼楨不吝嗇誇讚。
貢布耳朵微紅。
“姐姐覺得好?”
顧曼楨繼續鼓勵說:“比我想像的認真。”
貢布心花怒放。
“姐姐安排的,當然認真。”
“姐姐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開車回去的路上,貢布一直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顧曼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麼?”
貢布說:“姐姐陪我上課,開心。”
回到家,顧曼楨去廚房倒水喝。貢布跟在後麵,像條小尾巴。
顧曼楨喝了水,轉身往書房走。
“我去整理一下明天上課用的東西。”她說。
貢布的腳步停下了,沒敢跟。
他看著姐姐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去。
然後他聽見一聲——
“貢布。”
那聲音很平靜。
太平靜了。
貢布走進去,站在門口。
顧曼楨站在書桌前,低著頭,看著垃圾桶。
桶裡,那些碎紙片還在。
她慢慢轉過身,質問他。
“這是什麼?”
貢布緊抿著唇,不肯答。
顧曼楨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你撕的?”
貢布看著她。
“是。”他說。
顧曼楨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貢布說:“知道。那個男人的檔案。”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
“這是他的任職公示。”她說,“省委組織部的檔案。你知道這有多重要嗎?”
貢布沒說話。
“你知道這檔案如果丟了,會有多麻煩嗎?”顧曼楨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很響。
貢布的臉偏到一邊,慢慢轉回來。
臉上紅了一片。
顧曼楨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指著地麵。
“跪下。”
貢布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他彎下膝蓋,跪在她麵前。
跪得闆闆正正,脊背挺直。
顧曼楨低頭教訓他。
貢布跪著,仰著頭望她,好像虔誠地仰望神明。
他的臉還紅著,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可他沒認錯。
“姐姐,”他說,“你就那麼在意他?”
顧曼楨的手又抬起來。
貢布沒有躲。
他甚至微微抬起頭,像在迎接那個巴掌。
那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期待。
“但這個檔案真的很重要。後續都彌補不了。”她說。
貢布偏過頭,蹭了蹭她的掌心。
像一隻做錯事求原諒的小狗。
“我不想惹你生氣,我不給你惹禍了。”
顧曼楨看著他那雙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裏麵有她的倒影。
她輕輕嘆了口氣。
“乖。”她說,“起來吧。”
貢布沒動。
“有沒有打疼你?”顧曼楨問。
貢布搖搖頭。
“不疼。”
顧曼楨拉他起來。
他站起來,抱住她。
把臉埋在她頸窩裏。
顧曼楨輕輕拍著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