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他側過頭,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人。
姐姐睡得很沉。
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裏,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呼吸很輕很均勻,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大概是昨晚太累了。
貢布看了她一會兒,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走出臥室,他站在客廳裡,打量著這個家。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講究,但又不張揚。
深灰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幾,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陽台上養著幾盆綠植,長得鬱鬱蔥蔥。整個空間安靜又雅緻,透著一種讓人舒服的氣息。
貢布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
這是那個男人的品味。
不是他的。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推開一扇門。
書房。
很大的一間屋子,三麵牆都是書櫃,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有些書很舊,書脊都褪色了;有些書很新,還沒拆封。
書桌上放著一台電腦,幾支筆,一疊檔案。
貢布走到書桌前,低頭看那些檔案。
最上麵是一份紅標頭檔案,標題寫著“關於陸禮卓同誌擬任職務的公示”。
他盯著那幾個字,盯了很久。
陸禮卓。
三個字,像三根刺,紮進他眼睛裏。
他往下看。
“擬任省教育廳副廳長……”
貢布的手指,慢慢攥緊。
副廳長。
教授。
博士。
博導。
那個男人有這麼多頭銜,這麼多身份。走到哪裏都被人尊敬,被人捧著。
而他呢?
一個從藏區跑出來的傻小子,連初中都沒畢業,住著破舊的出租屋,靠姐姐疼惜。
貢布的手開始發抖。
他看著那疊檔案,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些讓他覺得刺眼的字。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那疊檔案。
撕。
一分為二。
再撕。
四片。
再撕。
碎片落進垃圾桶裡,輕飄飄的,像雪花。
貢布站在那裏,看著垃圾桶裡的碎片,胸口那團火燒得沒那麼旺了。
但也沒熄。
他轉身,走出書房,回到臥室。
姐姐還在睡。
姿勢都沒變,還是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裏。
貢布輕輕爬上床,躺到她身邊。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的嘴唇。
然後他湊過去,趴在她身上,把自己窩進她懷裏。
臉埋在她胸口,蹭了蹭。
軟軟的,暖暖的,有她身上好聞的味道。
那神情專註又虔誠,好像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短短的,紮手,和以前長頭髮的時候不一樣。
“你今天有課嗎?”她問。
“有。”他說,“下午有表演課。”
顧曼楨看著他。
表演課。
工商管理?
她沒拆穿。
“走吧,”她說,“我今天陪你去上課。”
貢布的眼睛,一瞬間亮了。
“真的?”
顧曼楨點點頭。
貢布一下子從她身上彈起來,興奮得像個得到糖的孩子。
他跪在床上,看著她,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姐姐陪我上課?”
“嗯。”
“一整天?”
顧曼楨想了想。
“下午陪你上課。上午……”她看著他,“上午你想幹什麼?”
貢布想了想,又趴回她身上。
“想抱著姐姐。”他說,把臉埋在她頸窩裏,“哪兒都不去。”
顧曼楨笑了。
她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床上,落在他們身上。
顧曼楨沒說話。
貢布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貢布忽然有些慌。
“姐姐?”他叫了一聲。
顧曼楨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起床吧。”她說,“陪你去吃早飯。”
貢布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好。”
兩個人起床,洗漱,換衣服。
顧曼楨換了件簡單的針織衫和牛仔褲,把頭髮紮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
貢布站在旁邊看著她,看得眼睛都不眨。
“看什麼?”顧曼楨問。
貢布說:“姐姐好看。”
顧曼楨笑了。
“走了。”
出門的時候,貢布忽然想起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那扇門關著。
垃圾桶裡的碎片,還在那兒。
他收回目光,跟著姐姐下樓。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貢布走在她旁邊,手伸過去,想牽她的手。
又怕她拒絕,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直到她沒推開。
貢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比陽光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