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去買冷飲的當口,顧曼楨一個人站在客棧門口的陰影裡。
高原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空氣裡有種乾燥的、塵土飛揚的味道。
寨子裏很安靜,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在午休,隻有幾隻野狗趴在牆角打盹,偶爾抖抖耳朵驅趕蒼蠅。
顧曼楨掏出手機,螢幕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眯起眼睛,點開微信,指尖在通訊錄裡快速滑動。
女性朋友不行。
她一個個排除。小敏剛生了孩子,人在上海;
璐璐膽子小,遇事隻會哭;
阿雅倒是有主意,但她那暴脾氣,知道了肯定衝過來搶人,讓衝突升級,保不齊還會傷害到她。
不行,不能傷及無辜,尤其是她在意的女性朋友。
她需要一個男性朋友。一個有力氣、有車、能保持冷靜、並且此時此刻離她不太遠的人。
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王獻詞。
大學同學,曾經追過她,被她婉拒後倒也沒糾纏,這些年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朋友關係。
顧曼楨記得他朋友圈前幾天發過照片,好像也在藏區旅遊,定位是……
她往上翻,找到了,白瑪古寨,離這裏不到三十公裡。
最關鍵的是,他這次是自駕遊。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曼楨?”王獻詞的聲音帶著驚喜,“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獻詞,你在白瑪古寨嗎?”顧曼楨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在啊,昨天到的。你怎麼知道?”
“看到你朋友圈了。”顧曼楨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那個……我這邊出了點小狀況,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狀況?你也在附近?”王獻詞的語氣嚴肅起來。
“我在附近的雲頂古寨,住在一家民宿。”顧曼楨斟酌著詞句,“遇見點麻煩,不太方便自己離開寨子……你能開車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惹上當地人了?”王獻詞壓低了聲音,“強買強賣?還是被敲詐了?”
顧曼楨順著他的話:“差不多吧。總之……不太方便細說。你能過來嗎?越快越好。”
“定位發我。”王獻詞幹脆利落,“我這就出發,最多一個小時。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別跟他們起衝突。”
“好。”顧曼楨鬆了口氣,“謝謝你,獻詞。”
“客氣什麼。”王獻詞頓了頓,“你……沒事吧?聽起來聲音不太對。”
“沒事,就是有點著急。”顧曼楨說,“等你到了再說。”
掛了電話,她把客棧的定位發過去。
手指在傳送鍵上懸停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
資訊傳送成功。
顧曼楨把手機放回包裡,抬頭看向街角。
貢布還沒回來,遠處的小賣部門口空蕩蕩的。
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這是賭博。
王獻詞來了之後會怎樣?貢布會讓他帶她走嗎?如果不讓,會起衝突嗎?
王獻詞一個城市白領,雖然身高體健,但真動起手來,恐怕不是常年在高原生活的貢布的對手。
而且……如果事情鬧大,如果貢布說出更多不堪的話……
顧曼楨咬住下唇。
不會的。貢布那麼傲嬌,那麼在意她,應該不會當著外人的麵撕破臉。
隻要她能跟王獻詞上車,隻要能離開寨子,後麵的事再說。
“姐姐。”
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曼楨猛地轉身,看見貢布站在樓梯口,手裏拿著兩瓶玻璃瓶裝的汽水。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從哪兒上來的?她居然一點聲音都沒聽見。
貢布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汽水。瓶子冰涼,表麵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謝謝。”顧曼楨接過,手指碰到他溫熱的手心,觸電般縮了回來。
貢布沒有在意,擰開自己那瓶,仰頭喝了一口。
喉結上下滾動,汗水沿著下頜線滑落,沒入藏袍的領口。
“姐姐剛纔在跟誰說話?”他問,語氣很隨意。
顧曼楨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
“我聽見姐姐說話的聲音。”貢布歪了歪頭,眼睛清澈地看著她,“在打電話嗎?”
“……嗯。”顧曼楨強迫自己鎮定,“跟朋友。”
“什麼朋友?”貢布又問,像好奇的孩子。
“大學同學。”顧曼楨簡短地回答,“問我在哪兒玩。”
貢布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慢慢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汽水瓶身。
“姐姐,”他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姐姐以前……有別的男人。”
顧曼楨的手指猛然收緊,冰涼的瓶子硌得掌心生疼。
“我看到照片了。”貢布繼續說,沒有抬頭,“那個人摟著姐姐,姐姐笑得很開心。我看見了,這裏……”
他抓起顧曼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很疼很疼。”
顧曼楨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像困獸在撞擊牢籠。
“但是我不跟姐姐生氣。”貢布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對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因為姐姐那麼好,那麼漂亮,那麼溫柔。喜歡姐姐的人多,也正常。”
他往前湊了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隻是以後……以後不要再那樣了,好不好?”
“姐姐隻看著我,隻對我笑,隻讓我碰,好不好?”
他的語氣近乎哀求,眼神脆弱得像隨時會碎掉。
顧曼楨看著這雙眼睛,喉嚨發緊。
“我從來沒有過其他女人。”貢布低聲說,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寨子裏那些女孩子,我知道她們想跟我。紮西說,好多姑娘晚上會偷偷來客棧外麵轉,想看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但是我從來不看她們。我的眼睛裏隻有姐姐,現在是,以後也是。”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顧曼楨的身體僵住了,猛然回頭。
貢布也聽到了,他抬起頭,看向寨子入口的方向。
一輛白色的SUV正沿著石板路緩緩駛來,車輪碾過不平的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寨子裏很少有汽車開進來,大多數遊客都把車停在外麵的停車場。這輛車顯然是外來者。
貢布的眉頭微微蹙起。
白色SUV在客棧門口停下。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卡其色長褲的男人下了車。
他大概三十齣頭,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身材修長挺拔,典型的城市精英模樣。
王獻詞。
他關上車門,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了站在客棧門口的顧曼楨。
“曼楨!”他喊了一聲,快步走過來。
顧曼楨感覺到貢布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
她轉過頭,看見少年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凍結。
“姐姐,”貢布開口,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能聽見,“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