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高鐵上,顧曼楨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發獃。
手機震了一下,好友恢復後,是助理髮來的訊息。
她點開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起來。
「顧姐,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營業額降了不少。
對麵新開了一家補習班,價格比我們低,打價格戰,分流走了一批家長。
有幾個老客戶也在猶豫要不要續費,說那邊便宜。」
顧曼楨盯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鎖了屏。
陸禮卓坐在旁邊,一直在悄悄看她。
他太瞭解她了。
從相遇到相識相知,他把她所有的情緒都摸得透透的。
曼曼不在乎自己的顏值,從來沒有容貌焦慮,不服美役。
當然,她天生麗質,確實不需要在容貌上花費太多心思,每天上班隻是簡單畫個職業妝。
她也不太在乎友誼,至少沒有因為閨蜜或者朋友患得患失、心情糟糕過。
不過她情商高又講義氣,不特意去經營,朋友也很多。
好像也不太在乎愛情。
他追求她的時候,她就無數次因為工作放他鴿子。
他約她看電影,她說要加班;
他約她吃飯,她說要見客戶;
他約她週末出去,她說要備課。
那時候他也有過挫敗感,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夠重要。
但後來他明白了,不是她不在乎他,是她太在乎事業了。
她生活的所有重心,都放在了那間補習班上。
所以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隻有工作。
“怎麼了?”陸禮卓問。
顧曼楨回過神,把手機遞給他。
陸禮卓看完那些訊息,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還給她。
“別急,”他說,“咱們不打價格戰。”
顧曼楨看著他。
“咱們靠質量取勝。”陸禮卓繼續說,語氣認真,“你可以加一個福利,寫在招牌上。”
“什麼福利?”
“不定期有復旦大學、交通大學的教授來講課。”陸禮卓說,“講語文,講數學,講歷史,什麼都行。”
顧曼楨愣了一下。
“到時候我時不時空降過來,給孩子們上課,高考押題。”陸禮卓笑了笑,“還能找我那些同事、師兄弟、朋友,來客串。”
顧曼楨看著他,眼睛慢慢睜大。
她當然知道陸禮卓來自己這個小小補習班講課的含金量。
那是降維打擊。
陸禮卓是誰?名牌大學的博士生導師,歷史係最年輕的教授之一。
他曾經連續三年參與高考命題,對考試大綱、命題思路、評分標準瞭如指掌。
他那些同門師兄弟,現在的同事、好朋友,也都是高校裡的教授、副教授,各個領域的專家。
這幫人如果來她的補習班講課——
顧曼楨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跳加速。
“會不會太大材小用了?”她問,語氣裏帶著猶豫,“用自家男人倒是心安理得,但那些朋友……會不會太麻煩人家?你得搭上太多人情。”
陸禮卓笑了。
“不會。”他說,語氣篤定,“他們本來就欠我人情,早就該還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解釋:“每次我放出去博士名額,他們都往裏塞親戚家的孩子讓我撈。”
“撈完了我還得負責善後,幫那些孩子改論文、發文章、找工作。這是他們應該的。”
顧曼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就算真欠了人情,”陸禮卓打斷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以後有機會還就是了。別擔心,很容易還。”
顧曼楨看著他那張溫柔的、篤定的臉,心裏湧起一陣暖流。
她抱住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他肩上。
“謝謝哥哥。”她說,聲音軟軟的。
陸禮卓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心裏癢癢的。
他很想讓她親親自己,表達感謝。
可是在高鐵上,周圍都是人,他說不出口。
隻能忍著。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顧曼楨進門就把自己摔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床上有陸禮卓的味道,乾淨清爽,還帶著一點點洗衣液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陷在被子裏,不想動。
陸禮卓已經開始收拾她的箱子了。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抖平,疊好,分門別類放進衣櫃。
內衣單獨放一個抽屜,睡衣掛在床頭,外套掛進衣帽間。
洗漱用品拿出來擺進衛生間,充電器插在床頭插座上,連她的拖鞋都擺得整整齊齊。
顧曼楨趴在床上,看著他忙活。
“你好像田螺小夥。”她說。
陸禮卓頭也不回,聲音裏帶著笑意:“我願意為你做這些小事。”
他把最後一件衣服放好,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趴在床上,頭髮散亂,臉埋在枕頭裏,露出一隻紅紅的耳朵。
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柔軟的情緒。
離開這麼久,想她想得受不了的時候,晚上都會夢到她。
現在她終於回來了。
陸禮卓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顧曼楨感覺到床墊陷下去一塊,剛想抬頭,就被他壓住了。
他俯下身,把她圈在懷裏,吻她的眉眼,吻她的鼻樑,吻她的唇。
那個吻一開始是溫柔的,慢慢的,越來越深,越來越急。
顧曼楨能感覺到他不同以往的濃烈情動,連他生性裡的剋製都一點點失控。
她把手指插進他的髮絲裡,輕輕撫摸著他,安撫他,回應他。
陸禮卓的呼吸越來越重,他的手開始不老實,解開她的衣釦,探進去——
顧曼楨閉上眼睛,準備迎接他。
可就在那一刻,眼前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那個聲音,叫她“姐姐”,說“姐姐是我的”。
那個少年,在月光下抱著她,說雪山神明看著我們。
顧曼楨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乾淨淨。
她猛地推開他。
陸禮卓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她驚慌的眼神,她微微發抖的手。
“曼曼?”他的聲音沙啞又困惑,“怎麼了?”
顧曼楨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轉——
不能說。不能讓他知道。不能。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又虛弱,“今天是我的生理期,我忘了。”
陸禮卓愣了一下。
他的呼吸還很急促,身體還在叫囂著想要她,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深吸一口氣,拚命壓製住心底那股躁動。
“……對不起。”他說,聲音慢慢平穩下來,“是我失控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又縮了回去。
“肚子疼嗎?”他問,“要不要我給你揉揉?”
顧曼楨搖搖頭。
她不敢看他。
她站起來,幾乎是逃一樣地衝進浴室,反手鎖上了門。
浴室裡很安靜,隻有她急促的喘息聲。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角發紅,嘴唇微微發抖。
她把手按在心口,那裏還在劇烈地跳動著。
不是因為陸禮卓。
是因為那個一閃而過的畫麵。
她閉上眼睛,想把那張臉壓下去。
可是壓不下去。
那張臉一直在那裏,笑著看她,叫她姐姐。
她沒有來例假。
她不知道後麵要怎麼圓這個謊。
她隻知道,剛才推開陸禮卓的那一刻,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巨大的恐懼——
不是恐懼陸禮卓。
是恐懼她自己。
恐懼她自己的心。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曼曼。”陸禮卓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溫柔又小心翼翼,“我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
顧曼楨沒有回答。
“對不起。”他說,聲音悶悶的,“我給你煮了紅糖水,你出來喝一點,好不好?”
顧曼楨靠在洗手檯上,看著那扇門。
她知道陸禮卓就站在門外,端著那杯紅糖水,等著她。
等著他的未來的愛人。
她深吸一口氣,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那張臉,慢慢恢復了平靜。
她開啟門。
陸禮卓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糖水。看見她出來,他眼睛亮了一下,把杯子遞給她。
“趁熱喝,”他說,“暖暖肚子。”
顧曼楨接過那杯紅糖水,低頭喝了一口。
很甜。
燙得她眼眶發酸。
她沒有抬頭,怕他看見自己眼裏的東西。
陸禮卓沒有追問。他隻是輕輕攬過她的肩,把她帶回臥室,讓她重新躺下,給她蓋好被子。
“睡吧。”他說,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我在這兒陪著你。”
顧曼楨閉上眼睛。
被子很軟,床很暖,他就在身邊。
可她心裏,有個地方,怎麼也暖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