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和陸禮卓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高鐵轉地鐵,地鐵轉公交,終於站在那個熟悉的單元門口。
顧曼楨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陽台上晾著衣服,是媽媽最愛的那件碎花襯衫。
“走吧。”陸禮卓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騰出一隻手牽住她。
顧曼楨由他牽著上了樓,開門的是顧母,剛下班回來,圍裙還係在身上。
看見女兒和小陸,眼睛立刻亮起來。
“哎呀,回來了回來了!”她一邊讓兩人進門,一邊朝屋裏喊,“老顧,閨女和小陸回來啦!”
顧父正在陽台擺弄他那幾盆花,聽見聲音趕緊放下噴壺,樂嗬嗬地迎出來。
“小陸來了!”他拍拍陸禮卓的肩膀,“瘦了瘦了,是不是學校太忙?”
陸禮卓笑著搖頭:“叔叔,我挺好的,您別擔心。”
顧父已經換鞋往外走了:“我去菜市場,買點小陸愛吃的。你們坐著,別動,我來!”
“老顧!”顧母喊他,“少買點,冰箱裏還有菜!”
顧父擺擺手,人已經消失在樓梯口了。
一個小時後,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西蘭花、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大碗顧父拿手的酸辣湯。都是陸禮卓愛吃的。
顧父坐下,先給陸禮卓倒了杯酒。
“來,小陸,咱爺倆喝一杯。”
顧母在旁邊瞪他一眼:“你那個身體,少喝點!”
“就一杯,就一杯。”顧父笑著,還是把酒滿上了。
吃飯的時候,顧母一直給陸禮卓夾菜。
“小陸,吃這個排骨,我燉了一下午。”
“嘗嘗這個魚,新鮮得很。”
“多吃點菜,別光喝酒。”
陸禮卓碗裏的菜堆得冒尖,他笑著一樣一樣吃,吃得很香。
顧母又問起他的工作:“現在帶的幾個博士生怎麼樣?聽話不?”
“還行,”陸禮卓放下筷子,認真回答,“比剛帶的那屆順多了。有幾個挺有靈氣的,做課題也踏實。”
顧父在旁邊接話:“小陸出色,街坊鄰居都羨慕我們家,說未來的女婿這麼好。”
陸禮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顧父又給他倒酒:“來,再喝一杯。”
“老顧!”顧母急了,“你那身體還要不要了?多吃菜,總喝那東西幹嘛!”
顧父嘴上答應著:“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手裏卻還是把酒杯給陸禮卓滿上了。
顧曼楨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起來。
這纔是家的感覺。吵吵鬧鬧,柴米油鹽,被父母唸叨著、照顧著、嫌棄著也疼愛著。
“曼楨,”顧母忽然轉向她,“你這次出去玩得怎麼樣?”
顧曼楨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很快調整過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挺好的。”
“都去了哪些地方?有什麼見聞?”顧母繼續問,眼裏帶著好奇,“拍了照片沒有?給我們看看。”
顧曼楨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去了……藏區,”她說,“看了雪山,還有寺廟。那些唐卡畫得特別好看,顏色很鮮艷,佛像看著很慈悲。”
她說著這些,腦子裏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
那個少年坐在窗邊,一筆一劃地描摹綠度母,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他說,姐姐的守護佛,隻能我親手畫。
他說,有我畫的唐卡在,有我在,這輩子下輩子,我都會護著姐姐。
顧曼楨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她走了。
她知道自己走了,無異於要了他半條命。
他一定很難過吧。
是不是在寨子裏瘋了一樣找她?會不會摔得滿臉是血?有沒有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對著那塊瑪尼石發獃?
她想起那些日子。
一起烤火,一起喝茶,一起在青稞田裏看麥浪翻湧。他抱著她,說今年的青稞收了,明年還會種,就像我對姐姐的心意,一年又一年,生生世世都不會變。
現在她走了。
那些話,那些畫麵,那些溫度,都留在那個寨子裏了。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告訴自己——
貢布不是小孩子了。他人長得好看,能力也強,又那麼會哄人。再找個女人,是分分鐘的事。
他總會走出來的。
早晚的事。
可隻要一想到他身邊會有別的女人——
心臟那裏猛地一疼。
顧曼楨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把那陣疼壓下去。
蟲子。一定是蟲子的問題。
她得想辦法解蠱。
“曼楨?”顧母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想什麼呢?菜都涼了。”
“沒什麼。”顧曼楨笑了笑,“媽,你剛才說什麼?”
顧母嘆了口氣:“我說你啊,一年365天轉得像個陀螺,人家都叫你鐵娘子。這次出去玩玩也好,不然真怕你累壞了。”
顧曼楨鼻子一酸,低頭扒飯。
吃完飯,陸禮卓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顧母趕緊攔住他:“哎哎哎,放下放下,你坐著,我來。”
“阿姨,沒事,我來吧。”陸禮卓說,“平時在家也是我洗……”
“所以才讓你歇歇!”顧母把他按回椅子上,“我這個女兒我知道,懶得很,在家肯定都是你伺候她。難得回來了,讓媽伺候你們一回。”
她把碗筷摞起來,又看向顧曼楨:“你也坐著,別動。”
“馬上補習班又要忙起來了,趁著最後幾天好好歇歇。”
“媽又不老,幹得動,等以後乾不動了,再讓你盡孝心。”
顧曼楨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
“媽……”
“行了行了,”顧母頭也不回,“小陸喝了不少酒,你帶他回你房間歇歇,免得他難受。這兒我來。”
顧曼楨站起來,牽著陸禮卓的手,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
房間裏的一切還是老樣子。單人床,書桌,書架,牆上貼著她高中時追過的明星海報。
陸禮卓在她的小床上躺下,呼吸有些粗重。他酒量一向不好,今天陪未來嶽父喝了不少,臉都紅了。
顧曼楨倒了杯溫水,扶他起來,喂他喝。
“難受嗎?”她問,“想吐嗎?”
陸禮卓搖搖頭,又點點頭,迷迷糊糊的樣子。
顧曼楨又好氣又好笑:“酒量不好還喝那麼多。”
陸禮卓靠在她肩上,閉著眼睛,聲音悶悶的:
“你父親他……身體不好,阿姨一直不讓他喝。”
“他就饞這一口,隻有我來了,阿姨為了待客,才讓他偶爾破例。”
“叔叔提前在微信上跟我說了,讓我務必陪他喝點。”
顧曼楨無奈地笑了,爸怎麼跟小孩似的。
她想起這些年,爸為了喝酒沒少跟媽鬥智鬥勇。
藏酒,偷喝,被抓,認錯,然後繼續。
明知道喝酒傷身,還是忍不住。
她能理解媽,是關心爸的身體。
可也能理解爸。年輕人明知道炸雞可樂熬夜不好,不是也忍不住嗎?
人就這點愛好,逼他戒了,確實難受。
顧曼楨低頭,看著靠在自己懷裏的陸禮卓。
他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像是不太舒服。
她伸出手,輕輕給他按摩額頭。
陸禮卓忽然動了一下,往她懷裏鑽了鑽,把臉埋在她頸窩裏。
“曼曼。”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沙的,帶著酒意。
“嗯?”
“我好想你。”他說,“你出去旅遊的時候,我每天都想。”
顧曼楨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有時候搞學術、帶學生、做課題研究,也很累。”他繼續說,像是醉了,又像是藉著酒勁終於說出平時不會說的話:
“可是想到我要做曼曼的依靠,給你更好的生活……”
“我多累一點,你就能輕鬆一點,我就不覺得累了。”
顧曼楨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沒說話。
“我有時候嘴笨,”他又說,聲音越來越低,“不會哄女孩子……你別生我氣。”
顧曼楨忍不住笑了:“大教授每次上課條理清晰,哪兒不會說話了?”
陸禮卓在她頸窩裏蹭了蹭,悶聲說:“不知道……在愛的人麵前,越深情越嘴笨。”
“怕說錯,怕不討你喜歡。”
他頓了頓,含糊地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喝了酒,這些都不會說……”
顧曼楨心裏又酸又軟,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陸禮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海報上。
那是一個穿著風衣、戴著眼鏡的港台明星,很帥,很有味道。
陸禮卓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幾秒,忽然說:“我是他的替身嗎?他長得好像我。”
顧曼楨順著他的目光,笑出聲來。
“哪有這麼自誇的?”
陸禮卓沒笑,認真地看著她,等著答案。
顧曼楨看著他那張臉。
三十多歲的人了,麵板還是那麼好,五官深邃立體,戴著金絲邊眼鏡,斯文又儒雅。
學生們都叫他“男神”,不是沒有道理的。
論顏值,他確實不輸那個港台明星。
“每個人審美不一樣,可能我就喜歡這一款吧。”
陸禮卓盯著她看了幾秒,又往她頸窩裏蹭了蹭。
“不要,”他悶聲說,“不要粘他。我會吃醋。”
顧曼楨被他逗笑了,手指繞著他的頭髮玩。
“好,我粘你。把你上課的照片拍下來放大,粘牆上。”
陸禮卓醉眼朦朧地笑了。
那笑容溫柔又滿足,像個得到糖的孩子。
可笑著笑著,他的臉色忽然變了。他捂住嘴,推開她,踉蹌著往衛生間跑。
顧曼楨趕緊跟過去。
陸禮卓趴在馬桶邊,劇烈地嘔吐起來。酒氣混著胃酸的味道湧上來,嗆得他直皺眉。
顧曼楨剛要進去,被他伸手攔住。
“別看,”他說,聲音沙啞又狼狽,“臟。”
顧曼楨沒理他,直接走進去,蹲在他身邊,一手給他拍背,一手扶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不臟,我將來總有一天要成為你的妻子。”
陸禮卓吐完,整個人軟在她懷裏,臉色蒼白,額角全是汗。
顧曼楨扶他起來,用溫水給他漱口,又用濕毛巾給他擦臉。
擦完,她扶他回房間,讓他重新躺下。
陸禮卓躺在床上,握著她的手,不肯放。
“曼曼,”他看著她,醉眼裏全是認真和深情,“我很愛你。”
“我根本……離不開你。”
顧曼楨看著他蒼白的臉,他眼底的青黑,還有他握著她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知道。”她輕聲說,“睡吧。”
陸禮卓閉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顧曼楨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顏,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她輕輕抽出手,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城市的夜晚不像寨子那麼黑。到處是燈光,到處是人聲,到處是車來車往。
她想起另一個夜晚,另一個人的懷抱。
他說,姐姐你看,雪山和神明都見證了,你是我的。
他說,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