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推開家門的時候,玄關的燈亮著,客廳卻隻開了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從角落裏漫出來,落在餐桌旁那個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陸禮卓坐在餐桌邊,繫著那條灰色的圍裙,麵前擺著幾盤菜。
他一動不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那些菜安安靜靜地躺在盤子裏,一點熱氣都沒有。
顧曼楨站在玄關,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九點四十。
她下午出門的時候,他說晚上做她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答應了。
然後她忘了。
忘了發訊息,忘了告訴他別等,忘了這個人在家裏做了飯,一個人坐著等了她好幾個小時。
她換了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陸禮卓沒動。
顧曼楨伸手,輕輕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不知道在這兒坐了多久。
“寶貝,”她放軟了聲音,“是我不好。晚上有事,忘了讓你別等。我以為你也忙著開會、做研究,跟同事吃過了呢。”
陸禮卓沒說話。
顧曼楨看著那幾盤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都是她愛吃的。
剛出鍋的時候應該色香味俱全,現在油脂已經凝固了,排骨上的糖醋汁結成一層暗紅色的殼。
她心裏一酸。
“你餓了吧?”她問,“我在外麵吃過了,但我坐著陪你好不好?”
她還有工作要處理。更想泡個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書。
可看他低著頭、緊抿著唇的樣子,她終究是不忍心。
陸禮卓沒看她。
他拿起筷子,掀開蓋子,開始吃飯。
一口一口,安安靜靜。
嚼著涼透的菜,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曼楨看著他把涼透的排骨送進嘴裏,看著他嚼著那些凝固的油脂,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
“別吃了,”她說,“這個傷胃。用微波爐加熱一下,或者點份外賣好不好?”
陸禮卓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隻有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疲憊和茫然。
“吃我做的飯吃膩了嗎?”他問,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就像我這個人,你也看膩了。”
顧曼楨像被人戳中了什麼,那句話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卻正好落在一個她沒法反駁的位置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然後她伸出手,去拉他的手。
陸禮卓把手抽了回去。
他的動作很輕,但那個拒絕的意味,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明顯。
他站起來。
椅子腿蹭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有些急促,像是在拚命壓製著什麼。
那些情緒在身體裏衝撞,憋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想任由糟糕的情緒發酵,不想說傷人的話,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怨夫一樣的丈夫。
他怕控製不住。
所以他選擇離開。
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顧曼楨坐在餐桌邊,目光跟著他起身的動作,從垂著的側臉,到他推開椅子的手,再到他轉身走向門口的背影。
那背影綳得直直的,像一根拉滿的弦。
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不知道他要上哪兒去。這麼晚了。
餐桌上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落在他沒動幾口的飯菜上。
油脂已經凝固了,白白的,覆在排骨表麵。
她盯著那扇門,聽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她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從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披上,追了出去。
—
夜很涼。
陸禮卓一個人走在空曠的街上。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偶爾有計程車駛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歸於寂靜。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
隻是想走。
想離那個家遠一點,又不敢太遠。
腦海裡反覆翻湧著這些年的事。
剛認識的時候,曼曼雖然要強,但並不是女漢子型別。
相反,在外麵,她清高,有韌性,誰見了都要忍不住欽佩。
可在他麵前,她很喜歡撒嬌耍賴。
偶爾欺負欺負他,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死板,無趣,不怎麼表達心意,很少說甜言蜜語。
都是她熱烈主動,拉著他的手說“禮卓哥哥你抱抱我”。
可現在呢?
他回想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那樣了。
很久沒撒嬌,沒耍賴,沒在他麵前笑得眼睛彎彎的。
是色衰愛弛嗎?
還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晚他做了她愛吃的菜,從下午就開始準備。
排骨焯水,調糖醋汁,切配菜,一樣一樣,仔仔細細。
做好之後,他坐在餐桌邊,等她回來。
六點。
七點。
八點。
九點。
菜涼了。熱乎氣沒了。油脂凝固了。
她沒回來,也沒訊息。
他不知道她在哪兒,和誰在一起,在做什麼。
他隻知道,他等了四個小時。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失落地走在四下無人的街頭時,有一個人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穿著那件匆忙披上的外套,一步一步,跟著他的影子。
顧曼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
也許是不放心,也許是心疼,也許隻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去哪兒。
他走得很慢,漫無目的,有時候停下來,站在路燈下發一會兒呆,然後又繼續走。
她就那麼跟著。
一直跟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於停下了。
她抬起頭,發現他們已經走回了小區樓下。
陸禮卓站在單元門口,轉過身。
隔著那條不長不短的街,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然後她走過去,走到他麵前。
“怎麼不走遠一點?還圍著家裏打轉。”
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我怕走的太遠,”他說,聲音沙啞,“再想回來的時候,你身邊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顧曼楨心裏一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抱住他。
他身上的外套涼涼的,帶著夜裏的寒氣。
可他的人還是熱的,胸膛還是暖的。
陸禮卓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隻是放著,沒有收緊。
“我對你還有吸引力嗎?”他問,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來,“我存在的價值是什麼?”
顧曼楨把臉埋在他胸口。
“你怎麼會沒有價值?”她說,“你已經在省廳報道了,前途無限,風光無兩。有多少人都羨慕你,是陸家的驕傲。”
陸禮卓沉默了幾秒。
“不,”他說,“我是問,我對你的價值。我本人對你,還有意義嗎?”
顧曼楨抬起頭,他眼睛裏有疲憊,有茫然,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踮起腳,在他下巴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但很長。
“我此刻抱著你,行動還不能勝過語言嗎?”
陸禮卓沒動。
月光移了一寸,遠處有車駛過,聲音由遠及近,又消失在夜色裡。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裏。
顧曼楨沒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寒意。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站在單元門口。
過了很久,他開口。
“回家吧。”他說,聲音悶悶的。
顧曼楨點點頭。
他鬆開她,牽起她的手,一起走進樓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偏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