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推開客棧厚重的木門,午後的強光瞬間湧入昏暗的大堂,在地板上切出鋒利的光痕。
他走到那群仍圍著白色SUV和王獻詞的藏族漢子中間,與領頭的刀疤漢子用藏語低聲交談了幾句。
刀疤漢子眉頭皺了皺,似乎有些不解,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貢布這才轉向王獻詞。
少年臉上沒了在顧曼楨麵前那種混合著依賴與偏執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本地主人、甚至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冷淡。
“你,”他用不太熟練的漢語,指指王獻詞,又指指寨子口的方向,“走。”
王獻詞明顯鬆了口氣,但目光仍擔憂地瞥向緊閉的客棧大門:
“曼……顧小姐呢?”
“姐姐不走。”貢布的回答斬釘截鐵,他看著王獻詞,眼神裡透出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警告:
“姐姐是我的。你,以後不許來,不許想,不許看。”
他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
“再來,腿,打斷。”
王獻詞臉色白了白,他看得出這個少年不是在開玩笑。
他想再說些什麼,或許是想講道理,或許是想提醒對方這是犯法。
但看著周圍那些沉默而強壯的漢子,看著貢布那雙清澈卻毫無妥協餘地的眼睛,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語言不太通,思維模式似乎也完全不同。
此刻硬碰硬,吃虧的隻會是自己,而且可能讓顧曼楨的處境更糟。
先脫身,再想辦法。
王獻詞迅速做出了判斷。
他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想拉開車門。
“車,留下。”貢布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獻詞動作一頓,愕然回頭:“什麼?”
“車,留下。”貢布重複,指了指那輛白色SUV,又指了指自己,理直氣壯:
“懲罰。”
“你……”王獻詞氣結,這車價格不菲。
貢布不再看他,轉向刀疤漢子,用藏語說了幾句,指了指車。
刀疤漢子咧嘴笑了,拍了拍身邊一個年輕漢子的肩膀,那年輕漢子興奮地吹了聲口哨,立刻有幾個同伴圍到車邊,好奇地摸著車身。
貢布對王獻詞最後說了一句:“走。現在。”
王獻詞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他最後看了一眼客棧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咬了咬牙,轉身朝著寨子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記得來的時候看到寨口偶爾有拉貨的小貨車或者去鎮上的班車,隻能先去鎮上再想辦法了。
看著王獻詞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盡頭,貢布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對刀疤漢子說:“格桑,車你們處理了,賣的錢,買酒喝。”
刀疤漢子格桑大笑,用力拍了拍貢布的肩膀,說了句藏語,大意是“你小子行啊”。
一群漢子鬨笑著,圍著那輛嶄新的SUV,像得到了一件新奇的大玩具。
貢布沒參與他們的興奮,他轉身,重新走回客棧,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將外界的喧囂和光線再次隔絕。
大堂裡恢復了昏暗和寂靜。
顧曼楨仍坐在角落的木榻上,裙擺整理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貢布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
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帶著依賴和討好的神情,變臉速度快得讓人心驚。
“姐姐,我讓他走了。”他邀功似的說,伸手想去拉顧曼楨的手。
顧曼楨躲開了,她的聲音有些緊繃:“車呢?”
“車留下了。”貢布理所當然地說,“那是懲罰。誰讓他想來帶走姐姐。”
然後抬眼看向顧曼楨,眼睛彎起來,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
“姐姐,我騙你的。”
顧曼楨眉頭緊蹙。
“沒有用這個做法的。”貢布把白綢小包珍惜地貼在心口位置,“我隻是想把姐姐身上最秘密、最寶貝的東西,貼身帶著。”
“這樣,我隨時都能聞到姐姐的味道,會覺得姐姐一直在我身邊,香香的。”
他的語氣天真又偏執,彷彿這隻是一個浪漫的小小把戲,而不是一場令人窒息的侵犯和掌控。
顧曼楨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漂亮得驚人的臉,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甚至帶上一點無奈,像在教導一個不懂事卻擁有可怕力量的孩子:
“貢布,我知道你可能……有點孩子氣。”
“但有些事可以天真,有些事不能任性。”
“扣別人的車是違法的,你明白嗎?”
“我既不是孩子,也沒有孩子氣。”貢布立刻反駁,他的表情認真起來,甚至顯得有些嚴肅:
“選擇一輩子跟姐姐在一起,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重要的決定。這很認真,姐姐。”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不容迴避:“所以,姐姐也要認真。”
說著,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姐姐,手機給我。”
顧曼楨的心猛地一沉:“貢布,我說過……”
“姐姐也說過不會走,可還是叫了別人來接你。”貢布打斷她,眼神黯淡下去,聲音裏帶著受傷和一絲冰冷的指控:
“姐姐,你其實不想留下來,對不對?”
“你也不是誠心實意想跟我在一起……你隻是,貪戀我這張臉,是不是?”
他的話直白而尖銳,撕開了顧曼楨試圖維持的溫情假象。
顧曼楨喉嚨發乾,無法辯駁。
至少在“想留下”這一點上,她確實在撒謊。
“貢布,”她試圖換個角度,“我在城市裏生活工作,我需要手機。”
“我不是山頂洞人,我需要用它聯絡、處理事情、瞭解資訊……”
“姐姐需要聯絡誰?”貢布追問,眼神執拗:
“除了我,姐姐還需要聯絡誰?處理什麼事?”
“姐姐的事情,以後就是我處理。”
“瞭解資訊?姐姐想知道什麼,我告訴姐姐。”
他的邏輯再次形成一個無懈可擊的閉環,將顧曼楨所有“需要”的理由都隔絕在外。
“那你把手機給我,”顧曼楨退而求其次,“我可以不聯絡別人,但我需要用。”
“不行。”貢布搖頭,他的手依然伸著:
“姐姐,你答應我,再也不會離開我,永遠留在我身邊。”
“你答應了,我再考慮把手機放在你那裏。”
又是承諾。
顧曼楨看著他那雙充滿期待又隱含威脅的眼睛,知道此刻不給出一個明確的“保證”,手機必然不保。
而沒有手機,她幾乎等於與外界徹底失聯,逃跑的難度將呈幾何級數增加。
“……好。”這個字說出口,沉重無比,“我答應你,不離開。”
貢布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搖搖頭:
“姐姐嘴上答應得太輕易了。我不信。”
他轉身,快步走到櫃枱後,翻找出了一張空白的紙和一支筆,又跑了回來,將紙筆塞進顧曼楨手裏。
“姐姐寫下來。”他要求道,語氣不容置疑:
“寫保證書。寫你永遠屬於我,永遠不離開我,隻愛我一個人,我永遠是你最重要的人。”
顧曼楨拿著紙筆,白紙在她手中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千鈞。
寫,等於留下白紙黑字的“罪證”,也等於在對方掌控的遊戲規則裡又退讓了一大步。
不寫,手機立刻會被收走,眼前的僵局無法打破,王獻詞白走了,車白扣了,她所有的妥協都失去意義。
她抬眼看向貢布。
少年蹲在她麵前,仰著臉,眼神裡充滿了渴望、不安,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瘋狂底色。
他在等,耐心而固執地等,像個虔誠的信徒在等待神諭,又像個獵人在等待獵物踏入最終的陷阱。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高原的夜晚降臨得很快。
顧曼楨垂下眼,擰開筆帽,筆尖落在白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一筆一劃地寫著,字跡工整,甚至稱得上清秀:
「我,顧曼楨,保證永遠屬於貢布,永遠不離開他,今生今世隻愛他一人。
貢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沒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改變。
以此為證。」
寫完後,她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貢布迫不及待地拿過那張紙,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反反覆復地看。
他不認識所有的漢字,但“顧曼楨”、“貢布”、“永遠”、“愛”這些字眼他反覆辨認著,手指輕輕撫摸過那些墨跡,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經文。
他的嘴角慢慢咧開,眼睛彎成了月牙,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無比純凈的笑容。
彷彿所有的不安、猜忌和暴戾都被這張輕飄飄的紙撫平了。
“姐姐!”他歡呼一聲,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顧曼楨,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蹭著,聲音裡是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快樂:
“姐姐真好!姐姐寫了!姐姐是我的了!永遠都是了!”
他的擁抱那麼用力,那麼熾熱,充滿了失而復得般的狂喜。
顧曼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