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的手指僵在安全帶的金屬卡扣上。
車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她卻一動不能動。
貢布站在補習班門口,靠在那麵灰白色的牆上。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T恤,領口鬆鬆垮垮的,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毛邊。
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乾淨利落的鬢角,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就那麼站著,手裏拎著一個膠袋,目光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穿過那些送孩子的家長、揹著書包奔跑的學生,直直地落在她的車上。
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等了多久。
應該是一早上。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腳剛落地,身後傳來陸禮卓的聲音。
“曼曼。”
她回過頭。
陸禮卓從駕駛座探過身來,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過來,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乾燥,包著她的手背。
他低下頭,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很軟。嘴唇的溫度隻停留了一瞬,像一片羽毛拂過。
吻完,他抬起頭,晨光從車窗外流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
“去吧。”他說,他的眼睛彎起來,聲音溫溫的,“下班我來接你。”
顧曼楨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上次喝多了撒酒瘋,說他不懂浪漫,說他古板無趣。
這男人就徹底放開了,再也不裝了。
現在越來越黏人。
她點點頭,關上車門。
陸禮卓的車緩緩駛離,黑色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光,轉過街角,消失在視線裡。
顧曼楨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
然後她轉過身。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顧曼楨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開口:
“別給我臉色看。”
隨後往補習班大門走,貢布愣了一秒,立刻跟上去。
“姐姐。”他在她身後叫。
顧曼楨沒停。
貢布快走兩步,和她並肩。他的腿長,步子大,跟上來毫不費力。
“姐姐。”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憋著什麼,“你偏心。”
顧曼楨的腳步頓了一下。
貢布繼續說,語氣裏帶著委屈,像被冷落的小狗:“他不高興的時候,你就哄著。輪到我,就嗆我。”
顧曼楨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可他的臉上全是陰影,隻有那雙眼睛亮著,裏麵翻湧著不甘和委屈。
“你別跟他比。”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我現在還讓你待在我身邊,就已經是對你格外縱容。”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要的太多,反而最後什麼都沒有。”
貢布想起剛才她看那個男人的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耐心得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輪到自己呢?
冷漠的,訓誡的,像是在教育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就因為他比我先遇見你嗎?”他問,聲音澀澀的,“可他不會比我更愛你。”
顧曼楨看了幾秒,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貢布。”她開口,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我不是小孩子。不能隻跟你談一時的激情。”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我有工作,有生活,有交際圈子。我不可能為你放下一切。”
她的語氣平淡,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你不能給我任何助力。我不怪你。”
“但你如果隻能消耗我的精力——”
她的聲音冷下來。
“我要重新考慮這段關係了。”
貢布懵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消耗。
他是消耗。
他想起在古寨的時候,他是下一任族長的候選人,走在寨子裏,年輕姑娘們偷偷看他,長輩們拍著他的肩誇他出息,小孩子們跟在他身後跑,嚷嚷著要他教騎馬。
他是陽光的,張揚的,被人捧著的。
可為了姐姐,他拋下一切,離開那片雪域高原,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
結果呢?
結果是消耗。
貢布低下頭。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沒用。
沉默了幾秒,他抬起頭。
“你想要什麼?”他問,聲音沙啞,“隻要我有,我都給你。”
他狠下心來,“我沒有,去搶,也給你。”
顧曼楨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眼裏的認真和偏執,他為了她什麼都肯做的樣子。
“我要你安分守己。”她說,“我要過踏實的日子。”
“你能嗎?”
貢布張了張嘴,他想說他能。隻要姐姐高興,他什麼都能。哪怕要他把心挖出來,他也願意。
可他還沒開口,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今天戴了新戒指。
銀色的,簡約的款式,戴在無名指上。
對戒。
和那個男人一對的。
貢布的瞳孔,猛地收縮。
剛才的委屈,剛才的難受,剛才的自我懷疑,全都被一股更烈的火燒沒了。
那火從胸口往上躥,燒到喉嚨,燒到眼睛,燒得他什麼都顧不上。
他上前一步。
顧曼楨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抓住她的手。
動作很快,很用力。
戒指被他從她手指上強行擼下來。
顧曼楨的手指一陣劇痛,像被人生生剝了一層皮。
她倒吸一口涼氣,還沒來得及開口,貢布已經轉身,衝到窗邊。
手一揮。
那枚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落進路邊的花壇裡。
消失不見。
顧曼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指。
指根處有一圈紅痕,是戒指勒出的印子,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