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陪著遲觀去醫務室轉了一圈回來後,時間已接近傍晚。
宿舍裡已經開起了燈,亮得有些刺眼。水墨跟著遲觀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客廳裡坐著好幾個人。
莫凡正沒個正形地靠在沙發背上,手裡搖著自己的摺扇沖著裴峻大笑,看見兩人進屋,他擡起手打了個招呼。
“回來了啊,兩位。”莫凡笑著說道,“我們剛說到裴大少爺想退學卻退沒成,被自家爺爺反將一軍,你們也來一起聽個樂?”
“他們早就知道了。”裴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剛從考場出來就碰到,要聽樂子早聽完了。”
莫凡帶上了一副遺憾的表情,說道:“感情我纔是最後知道的那個人啊。”
坐在一旁安慰裴峻的聞鑫燁本來就有些侷促不安,此時看到水墨回來,就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般起身湊過來,關切地詢問兩人的情況。
“剛剛聽裴少爺說在醫務室遇見你們,你沒事吧?受傷嚴重嗎?”
水墨擺了擺手,指著身邊的遲觀道:“我沒事,他纔是那個傷員。”
聞鑫燁這才注意到對方身上纏繞著的紗布,一時有些尷尬,也連忙關心了兩句。
遲觀輕輕搖了搖頭,徑直往自己的房間方向走去,進入後直截了當地關上了房門。
“嘖嘖,”莫凡搖搖頭,“兩個大冰坨子,都不知道好好維繫一下室友情,咱們以後可是要在一個屋簷下住四年呢。”
指的便是遲觀和封無休了。
水墨這才發現封無休也不在這裡,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
“他聽說是最後一個從考場裡出來的,現在正鬱悶得在房間裡自閉呢。”莫凡伸了個懶腰,手指一攏將摺扇收好,道:“不提他了,咱們今天這也算是全員成功過關,正式開啟大學生活了,要不要點個外賣慶祝一下?我剛纔看了看,咱們這學校地方雖偏,但也有幾家支援長距離配送的能送過來。”
聞鑫燁也跟著點頭,提議道:“對啊,水墨,你跑了這麼久肯定餓壞了吧?咱們一起點,就在客廳吃,還能順便聊聊之後的打算。”
聽到最後一句話,裴峻沒什麼好氣地哼了一聲:“能有什麼打算,趕緊混過去趕緊畢業。”
聞鑫燁尷尬地笑笑,沒敢再接茬,又把詢問的目光投回了水墨身上。
“算了,下次吧。”水墨搖了搖頭,拒絕了他們的邀請。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發酸,劇烈運動後帶來的虛脫感正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湧。別說吃東西了,就是站在這裡陪他們聊天都有些費勁。
他隻想立刻回房躺下,結束這次的漫畫世界旅程,回到他熟悉的現實世界裡。
“哎,”聞鑫燁有些不放心,“那你晚上不吃了嗎?還是要好好吃飯啊,考完試消耗這麼大……”
“我房間裡有麵包,隨便墊墊肚子就行。”水墨笑著謝絕了他的好意,“你們吃,不用管我。”
不等聞鑫燁再勸,他已經回到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房間裡很安靜,水墨也沒開燈,在窗外透進來的一絲月光照耀下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小四,現在可以回去了吧?】他在腦海中詢問。
得到了肯定的回復後,水墨終於是完全地放鬆下來,舒了一口閉上眼睛,感覺意識開始漸漸變得模糊。
“終於能回去了……這一天過得比一年都長……”
他如此呢喃著,陷入了沉眠。
……
與此同時,在佈局相似的另一個房間裡,瀰漫著的氣氛卻完全不同。
遲觀同樣沒有開燈,在一片黑暗裡靜靜坐在床邊,懷中緊緊抱著屬於他的那個紅色雙肩包,就像是抱著什麼極為珍貴的易碎品。
這麼僵坐了許久後,他才緩緩低下頭,伸手拉開了揹包的拉鏈。
他動作輕柔地掏出了一個有些破舊的兔子玩偶,玩偶的毛髮已經因為長時間的摩挲而變得稀疏,耳朵根部有一圈明顯的黑色縫線。
遲觀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兔子的長耳朵,手指在那圈縫線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向床頭櫃上擺著的一個相框。
相框裡裝著一張有些褪色的照片,上麵有十來個穿著各式各樣舊衣服的孩子,燦爛地笑著圍在一個中年女人的身邊。女人的手正一左一右地搭在最近的兩個孩子肩上,其中一個,便是開心大笑著的幼年遲觀。
相片外,那個近乎是等比例放大後的人卻沒有任何錶情。他盯著看了半晌,勉為其難地扯了扯嘴角,又低下頭,從揹包裡拿出了一個用碎花布裹著的簡易針線包。
他熟練地取出一根針,穿上線,然後拆開了兔子玩偶胸前那兩個已經搖搖欲墜的紐扣,穩穩地重新縫了回去。
縫好後他並沒有把兔子收起來,而是將它放在了一邊,繼續從包裡往外掏東西。
幾顆扁扁的紙折星星;
邊緣帶著明顯燒灼痕跡的紅色綢緞蝴蝶結;
半本被撕裂了封麵、頁尾泛黃的童話書;
一隻孤零零的粉色舞鞋;
半截少了個輪子的玩具賽車;
斷了一隻腿的小機器人,頭部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原本屬於哪幅畫的一塊拚圖碎片;
一個隻剩下三塊殘片的魔方殘骸……
借著窗外月光的照耀,遲觀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在床上,每當他拿出一件,都要在手裡反覆檢查,用指腹輕輕擦拭上麵的可能沾染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某個熟睡的孩童。
此時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冷淡和戒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傷感的懷念。
等最後一件東西檢查完,他才按照記憶裡的順序,精準地將它們重新裝回了揹包裡。再之後,遲觀躺到了床上,將揹包反向背在胸前,側著身以一個環抱的姿勢將其牢牢抱在懷裡。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呼吸聲從平穩漸漸變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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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又坐了起來,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那個相框,緊緊地握在手裡出神。
他的瞳孔沒有絲毫聚焦,一眨也不眨地朝向手中的照片,直到缺乏水分滋潤的雙眼泛起了絲絲的疼痛,眼前模糊的畫麵卻突然出現了變化。
照片上的色彩像是融化了一樣流淌下來,相框裡,那個原本笑得慈祥的中年女人,嘴角詭異地向上拉長,幾乎要咧到了耳根。
她忽然動了,如同一條靈活的水蛇,扭曲著身體從照片裡爬出,順著遲觀緊握相框的雙手流向脊背,趴伏在了他身上。
冰冷而粘稠的手臂環繞住遲觀僵硬的脖頸,耳邊響起陰冷的低語:“小觀……我的好孩子……”
遲觀的身體猛然一僵,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死死咬著牙關沒有出聲。
“你的身體……對我們這些詭異來說可是大補的東西,難道你忘了嗎?”女人的嘴巴幾乎貼到了遲觀的耳廓上,“我是……怎麼接近你的?”
床鋪上僵硬躺著的青年沒有說話,隻是盯著前方虛無的黑暗,眼神有些發直。
“一個死而復生的奇蹟……一次險中救援的恩情……”獨屬於中年女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誘導似的惡意:“……再加上長久的陪伴,對吧?你也覺得那個叫水墨的傢夥,和我很像吧?”
遲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地回道:“我不知道。”
女人發出了一聲難聽的嗤笑,怪異得就像鐵片擦過石塊。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根除,我明白,這說明你記我記得很清楚……媽媽真開心,小觀。”
她的聲音忽然又變得輕柔,笑著伸出手指在他心臟所在的位置輕點了一下:“是啊,那個佔據了我身體的怪物,當初也是先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不過我們的小觀很聰明,拒絕了它提出的要求,才讓它惱羞成怒——”
“然後把那些與你日夜相處的孩子們都吃掉啦!哈哈哈哈哈!!”
“那個叫水墨的東西!”女人的咬牙切齒地扭動起了身體,頭顱忽地倒懸過來從上而下掛在遲觀眼前:“他隻是想騙你心甘情願地把心臟……把力量交出來!等他吃掉你的心,就能徹底擁有你的一切!他比我這種失敗者要聰明得多!也危險得多!!”
遲觀聽著耳邊癲狂的大笑聲,猛地閉上了雙眼。
他吸進一口氣,又壓著速度緩緩地將其吐出,如此往複了幾分鐘,心情總算有些平復了下來。
再次睜開眼時,麵對那倒懸頭顱上死死瞪著的雙目,嘶啞著聲音道:“你說完了嗎?”
女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每次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遲觀緊咬著牙,聲音從齒間一點點擠出:“你還要這樣纏著我多久?”
倒懸的頭顱回正,女人再次輕柔地攀上他的肩膀:“那是因為你每次都不聽啊,小觀,媽媽可是為你好——”
“你根本不是她!”
遲觀控製不住自己的憤怒吼出聲,卻顧忌著宿舍裡其他的室友把聲音壓得極低,幾近氣音。
“院長在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你隻是屬於我夢魘中的一道幻影……你的每一句話我都不需要當真。”
女人沉默了片刻,隨後發出一聲輕哼:“那又怎樣?”
她的聲音換了一種腔調,少了些煽情,多了幾分漫不經心:“我可是寄托在你情感上的東西,要不是你真情實意地那麼想過,我又怎麼會出現在你麵前?”
遲觀沒有答話。
“借著無辜死者軀殼復生的高階詭異——”屬於中年女人的麵龐猛地一變,變成了水墨清俊溫和的模樣。
他的聲音也變得和水墨別無二緻:“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驗證,那就殺了他試試啊?用你體內的那股力量,看看他化為飛灰後留下的究竟是一顆鮮紅的詭珠,還是心臟?”
噩夢的幻影頂著水墨的臉,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是雲隱閣的人,或許是當初那群想殺了你的老東西派來的眼線,和詭異搭不上任何關係。”
遲觀微微收緊了手臂,將懷中的揹包抱得更緊。
“雲隱閣。”他拖長了這三個字,語氣有些意味深長:“那個叫莫凡的不也是雲隱閣來的?他那扇子裡藏著三張事先準備好的刻印紙,腰帶上還有個微型攝像頭——別說對能量磁場那麼敏感的你沒注意到,那纔像是一個監視員該有的標準。”
“可那個水墨呢?除了那個發下來的腰包之外,身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多帶。”
遲觀閉了閉眼,任由沉默在黑暗裡蔓延。
“更何況他在之後來的時機又那麼湊巧,就像在旁邊觀察了許久,特地等著你的臨界點來施恩一樣,不是嗎?”青年的幻影歪著頭道,“如果是老東西那一派的,應該會巴不得看著你死才對。如果不是,那他為什麼要選這個時機登場呢?早一點來幫忙不好嗎?”
是啊,水墨出手時的那幾個動作,力道、角度、時機,沒有一絲猶豫。不像是臨場應變,更像是……本來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遲觀就迅速把它壓了下去。
這是直覺,不是證據。
【我們雲隱閣向來靠證據說話,隻希望這樣荒謬的推測,不要再如此玩鬧地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了。】
屬於真正那個水墨的聲音在他的回憶裡響起,蓋過了幻影假扮的這個“水墨”的聲音。
“閆局長……師傅知道我的情況,如果水墨有問題,她不會不查。”他最終用堅定的聲音駁斥道,“我不能再因為虛無縹緲的猜測就又傷害一個人。”
如果說媽媽教會了他如何懷疑,那師傅便教會了他如何信賴。
遲觀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半跪在他身前的年輕女人神情嚴肅,手中握著的尖利匕首割破了手套深深嵌入她的血肉之中,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對麵前的孩童承諾道: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想起那血液淌下的溫度,想起輕按在頭頂那有些粗糲的大手,想起每一次從夢遊中驚醒時,都能在揹包一側摸到的數張刻印紙。
房間裡已經許久沒有了動靜,屬於遲觀夢魘裡的幻影早已消散,隻剩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絲月光落在相框的玻璃上,映出那張已經重新歸於靜止的合照。
遲觀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相框,動作輕緩地把它放回了床頭櫃上,重新躺下,抱著揹包終於閉上了眼睛。
在進入睡眠的前一秒,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很多畫麵。有撒著陽光的溫馨孤兒院,有閆局長那張嚴肅裡帶著慈愛的臉,還有一隻在樹林裡翻飛的黑色蝴蝶。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緊緊環抱著揹包的動作慢慢舒展開來。
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黑暗中互相糾纏、撕扯,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潭,將他徹底淹沒。
夜還很長。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已經回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江台硯暫時無從得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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