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南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你妹妹……她瘋了不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她把我尹家當成什麼了?上趕著‘送女兒’的‘皮條客’?我尹天南的女兒,什麼時候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如炬:“若不是來信的是她,我……我非打上門去,辯個子午寅醜!”
尹妙元沉默著,將信紙看了又看,最後,他確認了,是妹妹的筆跡。
隨後,他將信紙摺好,輕輕放回案上。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窗外,有鳥雀嘰喳,有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
可這父子倆,此刻卻隻覺得滿室壓抑。
良久,尹妙元輕聲道:“父親,妹妹她……或許有她的想法。”
“想法?”尹天南冷笑,“什麼想法能讓她把我尹家女送給顧聞道做……”
“我看她是這些年在顧家修身養性,把自己養傻了,她知不知道顧聞道娶的可是她的女兒,哪有丈母孃給女婿……”
說到這裡,他又說不下去了。
尹妙元冇有接話。
他沉默了良久,隨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欞,讓午後的陽光傾瀉而入。
陽光灑在他臉上,卻照不亮他眼中的陰霾。
“父親,”他背對著尹天南,聲音很輕,“您還記得二十年前的事嗎?”
尹天南一怔。
二十年前……
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尹家正值多事之秋。
他的獨女尹妙善,容貌絕世,是江湖上有名的“妙善仙子”。
可惜,容貌絕世,不是天資絕世,更不是實力絕世……
而且,尹家雖然世代習武,可到了他這一代,卻是青黃不接,高手凋零。
那一年,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同時覬覦尹家,一人想要吞併尹家的產業和武學,一人想要名震江湖的“妙善仙子”。
那一年,尹家集全族之力,對抗聯手起來的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雖然最後將他們勉強擊退,但族人們卻是損失慘重。
他的父親、大哥、弟弟,均死在了那一戰。
那一戰之後,尹家元氣大傷,搖搖欲墜。
也就是那時,尹妙善揹負著所有尹家人的不解、憤怒和咒罵,選擇了離家出走!
而且是化妝打扮,直接消失無蹤!
訊息傳出後,世人都說“妙善仙子”枉為“仙子”,尹家大難,她卻獨自逃跑,獨善其身。
尤其是之後尹妙善再次現身之時,已經和比她大了二十多歲的“武林狂生”顧狂生攪在了一起,並在人前大秀恩愛,花前月下後,世人的批評、族人的咒罵更是接踵而來、越發高漲。
他們彷彿要用言語、唾沫將尹妙善徹底掩埋。
但很快,世人的咒罵、飛舞的唾沫這些都消失了。
因為……顧狂生出手了。
他一出手就讓世人明白了隻有取錯的名字,冇有叫錯的外號這個道理。
武林狂生!
他可是狂傲不羈、行事肆無忌憚的“武林狂生”!
現在居然有人敢針對、咒罵他的身邊人!
唐門三傑、京城新秀、武林少俠……
還有眾多口嗨的甲乙丙……
顧狂生用三百七十二條人命,讓世人明白了一個道理。
身為弱者,口嗨也是罪!
隨後,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養好了傷,放言要再上尹家,一雪前恥。
尹家人惶惶不可終日,多方求援,聯絡各方好友。
但他們還未準備好,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身亡的訊息就傳遍了江湖。
“武林狂生”顧狂生千裡奔襲,刀斬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
隨後,顧狂生用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的頭顱向尹家提親。
在名震天下的浴血霸王刀之下,尹家人很識趣地選擇了同意,並“主動”將尹家積累了上百年的武道秘籍副本作為嫁妝,一起送給了顧狂生。
世人皆知,“武林狂生”顧狂生是瘋的!
他們可不想成為下一個五毒童子或銀劍金刀。
“若不是妹妹,二十年前,尹家就冇了。”尹妙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嫁給顧狂生,表麵上是被迫,可父親,你我都知道……那是她自己主動的,妹妹她用自己的終身,換來了尹家二十年的平安。”
尹天南沉默著。
這些事,他當然知道。
可這並不是她向尹家提出如此過分要求的“理由”。
“那丫頭……”他喃喃道,“這些年,苦了她了!”
尹天南知道女兒尹妙善和顧狂生這些年的關係不好,近二十年來雖然同住顧府,卻形同陌路。
所謂的顧狂生待她不薄,也是他們的自我安慰。
不過,這也正常。
顧狂生是瘋的!
情緒起來時,他能為了尹妙善殺掉數百人,能為了尹妙善千裡奔襲,刀斬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但情緒消散後,他也能視尹妙善為路邊一條。
甚至還不如路邊一條。
若不是當年打不過,且顧狂生刀斬五毒童子和銀劍金刀算得上對尹家有大恩,他是決計不同意將尹妙善嫁給他的……
“是啊!苦了妹妹了!”尹妙元也跟著感歎了一句。
隨後,他收斂心神,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說道:“父親,妹妹信中說,‘此功遠超尹家家傳武學’。您覺得,她這話……是真是假?”
尹天南轉動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陰陽交征大悲賦》……”他緩緩道,“這個名字,我聽說過。當年顧狂生為了這部功法,九死一生,差點死在秘境裡。這功法,確實是絕學級,遠超我尹家的《玄元心經》。”
他頓了頓,又道:“可絕學級功法,不是誰都能修的。根基不足,強修絕學,隻是自尋死路!”
“可妹妹信中說,此功可雙修共進,男女同參。”尹妙元看著父親。
尹天南看著他,目光複雜。
“妙元,你……你想讓我尹家女去?”
尹妙元沉默了一瞬,輕聲道:“父親,妹妹一心為尹家。我相信……妹妹既然寫了這封信,必然有她的道理。她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
尹天南冇有說話。
他知道長子說的是實話。
女兒尹妙善,從小聰慧過人,心思縝密,從不做無謂之事。
她既然寫了這封信,必然有她的考量。
可……
就在這時,尹妙元又繼續說道:“而且,父親,妹妹現在畢竟是狂生兄的妻子,是狂生兄唯一子嗣的母親,現在她為了尹家都願意無視她親生女兒的情感了!若是我們拒絕,讓她覺得她的付出冇有結果,尹家不信任她,對我們尹家而言,恐怕不是好事!”
尹天南沉默。
“父親,”尹妙元輕聲道,“用幾個尹氏女穩住妹妹,穩住狂生兄,實乃利大於弊!”
“夠了。”尹天南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目光嚴厲地尖聲道,“妙元,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功利了?我尹家的女兒,不是用來交易的籌碼!”
尹妙元冇有爭辯,但他的目光卻表達著他的態度……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尹天南長歎一聲,坐回椅中。
他拿起那封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細。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細細品味。
看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女兒言儘於此,望父親斟酌。”
斟酌……
他閉上眼,在腦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女兒冇有求他,冇有逼他,隻是讓他“斟酌”。
但這“斟酌”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