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漸淡,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顧狂生盤坐於石榻之上,麵色雖仍蒼白,但那股暴戾紊亂的氣息,卻已消散了大半。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仍舊侍立在一旁的顧聞道。
目光複雜至極。
“聞道,”他輕聲道,“為師……又欠你一次。”
顧聞道垂首:“師傅言重了。弟子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師傅真正該感謝的人,是您自己。”
顧狂生搖了搖頭。
他自然知道,顧聞道的作用絕非“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這孩子……果然藏得極深。
不僅根基雄渾,悟性妖孽,竟連這等玄之又玄的“以情入道”之法,都能信手拈來。
而且還能以武道真意幫助他調和氣息。
他顧狂生,到底撿到了怎樣一個寶貝?
“聞道,”顧狂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師母昨夜去你院中所言之事……為師都聽到了。”
顧聞道抬起頭,與師傅對視。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等著師傅的下文。
“你師母說的那些話,”顧狂生緩緩道,“有些……為師不認同。但為師……懂她的苦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聞道臉上。
“聞道,為師問你一句實話——你,可怨為師強行將玉枝許配給你?”
聞言,顧聞道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搖了搖頭。
“弟子不怨。”
“為何?”
“因為玉枝是師傅獨女。”顧聞道目光平靜,“師傅能將獨女下嫁於弟子,無論其中有何考慮,這對弟子來說都是天大的恩寵。弟子若因此生怨,那纔是真正的忘恩負義。”
顧狂生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蒼涼,也有些欣慰。
“你這孩子……”他輕歎一聲,“太通透,也太優秀了。”
“你現在雖然還未正式習武,但你對武道的感悟、對天地至理的感悟,恐怕已經在我之上了吧!”
聞言,顧聞道雙眸閃爍了一下。
穿越到這個世界,發現自己的天資悟性後,顧聞道的確在有意感悟人道、天道。
人道有情,天道無情。
人道至私,天道至公。
若是普通人,要想同時感悟人道、天道,非得有豐富的閱曆不可。
但顧聞道是轉世重生者,他的閱曆足夠豐富。
而且受益於資訊大爆炸時代的優勢,他的見聞也足夠充足。
這也是顧聞道能夠“自創”出《歸元一氣功》《不壞琉璃身》等功法的原因。
“徒兒的確有些感悟!”顧聞道看著師傅顧狂生,輕聲回答道:“但徒兒不知師傅感悟,所以……”
顧狂生盯著顧聞道看了一瞬:“聞道,如今的你,到底越發'坦誠'了啊!”
他頓了頓,又道:“那你師母說的那些……關於玉枝,你如何看?”
顧聞道再次沉默。
如何看?
說實話,師母昨夜那番話,確實讓他震撼。
尤其是那句——征伐一個心裡有彆人的女人,反倒更為有趣。
顧聞道當時聽著,隻覺得匪夷所思。
也覺得師母的想法極為超前。
可此刻再想……
顧聞道忽然意識到,師母那番話,或許並非全是真心。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彆在乎玉枝心中有彆人。
也是在用這種方式,為玉枝的未來鋪路。
“弟子明白師母的苦心。”顧聞道緩緩道,“師妹心中有彆人,弟子不怨。弟子隻求……”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
“隻求日後,師妹能待弟子以誠。哪怕隻是……合作關係。”
合作關係。
這四個字,讓顧狂生心中微微一歎。
他知道,聞道這孩子,終究還是對這門婚事有些芥蒂。
“聞道,”顧狂生看著他,目光複雜,“為師答應你——日後,若玉枝那丫頭實在……為師不會強求你委屈自己。”
顧聞道微微一怔。
這話……
師傅這是在給他留餘地?
“多謝師傅。”他躬身一禮。
顧狂生擺了擺手,閉上眼,開始繼續調息。
顧聞道見狀,也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狂心居。
天色漸明,東方泛起一抹紅霞。
新的一天,開始了。
……
明玉閣中,顧玉枝目光呆滯。
她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思緒翻湧。
母親前日那番話,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上。
——好好習武!隻有你自己的實力夠強,你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才能保護你的楓哥哥!
——在獲得足夠的力量前,卑微的、按照你父親的要求活下去吧!費儘心力的去討好顧聞道吧!
——若是你對你父親冇有價值了!今日他能放了你的楓哥哥,明日他就能把你楓哥哥抓回來!五馬分屍、淩遲處死……
這些話,一字一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是……
她真的要去討好顧聞道嗎?
那個她當成好姐妹、好兄弟,無話不談的顧聞道?
那個知道她喜歡程楓,卻從未說過什麼的顧聞道?
那個……溫潤如玉,現在卻要娶她的顧聞道?
“騙子……”
顧玉枝咬著唇,眼眶微紅。
她想起這些年來,她每次去找顧聞道傾訴心事,他總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兩句開解的話。
她以為他是她在這顧府中,除了母親之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可結果呢?
結果他轉頭就去告訴了父親!
若不是他告密,父親怎會知道她和楓哥哥的事?
若不是他告密,楓哥哥怎會被抓來顧府,受那樣的苦?
“顧聞道……你這個偽君子!”
顧玉枝狠狠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得她渾身一顫。
可她顧不上疼。
她隻知道,她恨他。
恨他背叛了她的信任。
恨他要娶她,拆散她和她的楓哥哥。
恨他……明明知道她喜歡的是彆人,卻還要答應這門婚事。
“我要去找他問個清楚!”
顧玉枝騰地起身,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轉身就往外走。
她不管了。
什麼大局,什麼忍辱負重,什麼為了楓哥哥……
她不管了!
或者說暫時不管了!
她就是要去當麵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背叛她?
明玉閣的門被狠狠推開,又被狠狠摔上。
顧玉枝提著裙襬,一路疾行,穿過迴廊,穿過月門,直奔聞道院而去。
周圍的顧府下人看見怒氣沖沖的顧玉枝,紛紛低下了頭。
顧玉枝再怎麼說,都是家主顧狂生的獨女。
而且,現在顧玉枝去的方向,不是關押程楓的地牢,而是家主閉關的狂心居和她未來丈夫居住的聞道院。
既然如此,他們又何必攔路,當那個惡人,招惹如今明顯情緒不對的顧玉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