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八十九年,三月。
春風不度亂星域。
顧聞道站在血旗城城門前,看著城頭那麵飄揚了數百年的染血大旗,眼眸微動。
經過一年多的跋涉,顧聞道從聖朝腹地一路西行,穿過邊關,越過無人區,終於在今日走到了血旗城。
血旗城,一座充滿著瘋狂、血腥與殺戮的城池。
城內崇尚殺戮之道,強者為尊。
它位於亂星域的東南方。
其城頭數百年來,永遠飄揚著一麵染血的大旗,每換一任城主,旗幟顏色就會更深一分。
這一路上,顧聞道走得不急不緩。
日出而行,日落而息,遇山翻山,遇水涉水。
有人的地方便歇腳,無人之處便修煉。
幻塵步在這一年多的磨礪中愈發純熟,通玄中段的境界已經徹底穩固,隱隱有向通玄上段突破的跡象。
刀法、拳腳、身法,諸般武技在實戰與苦修中不斷打磨,漸趨圓融。
更重要的是內功修為——七日前,他在一處無名荒山之上,於日出時分,順利突破了天人境。
那一刻,天地交感,風雲變色,方圓百裡的飛禽走獸儘皆伏地哀鳴。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識如同一張大網,向四麵八方鋪展開去,覆蓋了足足數裡之地。
這便是天人境的內景——神識外放,感知天地,舉手投足間引動天地之力,與先天之境判若雲泥。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
知行合一,方為正道。
前輩先賢誠不欺人!
不過顧聞道在突破後,很快便收斂了氣息,將那天人境特有的波動壓製得絲毫不露。
……
此刻,顧聞道站在血旗城城門前,放眼望去——
血旗城的城牆高約十丈,由巨大的青石壘成,石縫間暗紅色的痕跡斑斑駁駁,那是乾涸的血跡,一層蓋一層,不知積了多少年。
城門大開,冇有守衛,冇有盤查。
兩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蹲在城門洞兩側,麵前各自擺著幾件破舊的兵刃,顯然是在兜售。
顧聞道從他們身邊走過時,兩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眼,又迅速移開——在這座城裡,盯著陌生人看太久,往往意味著麻煩。
踏入城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劣質酒香撲麵而來。
街道兩側的店鋪低矮破舊,招牌歪歪斜斜,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老李酒館”、“鐵匠鋪”、“丹藥鋪”、“訊息鋪子”……更多的,連招牌都冇有,隻在門口掛著一件染血的兵刃,或者一顆風乾的獸頭,權當招幌。
街上行人不少,卻出奇地安靜。
每個人都低著頭快步行走,偶爾有人抬頭,眼神也是警惕而凶狠的,像極了草原上的獨狼。
他們的穿著五花八門,有破舊的武袍,有獸皮縫製的短襖……
腰間、背後、靴筒裡,人人帶刃,刀鞘摩擦衣物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一首低沉的死亡進行曲。
顧聞道穿過三條街道,在一家名為“歇腳棧”的客棧前停下腳步。
客棧不大,木質結構,門板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黑的木頭。
門口站著一個小廝,見顧聞道駐足,立刻堆起笑臉迎了上來。
“這位公子,打尖還是住店?本店有上好的客房,乾淨清靜,保您滿意。”
顧聞道看了他一眼,小廝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見過不少狠角色,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那不是什麼凶狠暴戾,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淡漠,彷彿這世上的一切生死榮辱,都與他無關。
這卻是顧聞道故意釋放出了點精神威壓。
有些時候,適當的強勢可以免去諸多麻煩。
扮豬吃老虎,打臉彆人,固然能夠獲得快感……
但與此同時,也會浪費自己的時間。
為顧聞道所不取!
“住店。”顧聞道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小廝打了個寒顫。
“好……好嘞!公子裡麵請!”小廝連忙側身引路。
客棧大堂裡擺著七八張桌子,此刻隻有三桌有人。
靠窗的位置,兩個黑袍老者相對而坐,麵前各放一壺酒,誰也不說話。
角落裡,一個獨臂刀客獨自飲著悶酒,桌上橫放著一柄無鞘長刀,刀刃上還有未擦淨的血跡。
最裡麵那桌,坐著四個年輕人,三男一女,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懸著同樣的短刀,看樣子是某個勢力的弟子。
顧聞道進門時,大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掃了過來。
他麵色不變,徑直走向櫃檯,扔下一錠銀子:“上房一間,三日。”
掌櫃的是個乾瘦老頭,接過銀子掂了掂,眯著眼看了顧聞道一眼,從牆上取下一塊木牌遞過來:“天字三號,後院直走左轉。”
顧聞道接過木牌,轉身朝後院走去。
經過那四個年輕人身邊時,一道聲音忽然響起:“這位兄台,麵生得很啊。頭一回來血旗城?”
顧聞道腳步一頓,側頭看去。
說話的是四人之一,其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方正,濃眉大眼,說話時嘴角帶著笑,可那雙眼睛裡卻冇有絲毫笑意,隻有審視和試探。
“是。”顧聞道沉默了一瞬後,回了一個字。
“敢問兄台尊姓大名?”那男子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血刀門’內門弟子趙天河,這幾位是我的師弟師妹。”
顧聞道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大堂裡的氣氛突然變了。
獨臂刀客抬起眼皮,目光在顧聞道和趙天河之間來回掃視。
那兩個黑袍老者依舊在喝酒,卻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動作。
一邊的小廝悄然後退了數步,一副隨時準備“跑路”的模樣。
在血旗城,無端、主動搭話,一般就意味著“好戲開唱”。
看著顧聞道的模樣,趙天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兄台彆介意,”他笑道,語氣比方纔隨意了幾分,“這血旗城不比聖朝內地,我們看兄檯麵生,想著幫忙介紹介紹,免得兄台無端衝撞了血旗城的規矩。”
“血旗城的規矩?”顧聞道雙眸盯著他。
趙天河見他接話,向前邁了半步,語氣愈發熟稔起來:“血旗城的規矩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強者吃肉,弱者吃土。城東歸‘血手幫’管,城西是‘白骨堂’的地盤,城南幾家商號抱團自保,城北……”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聞道腰間掃了一眼——那裡空空蕩蕩。
“不過,兄台孤身一人,不帶兵刃就敢來血旗城,應該是有大本事的……”趙天河的笑容裡多了幾分試探的意味。
兩個黑袍老者不知何時轉過頭,四隻渾濁的眼睛望向這邊,目光裡帶著看戲的悠閒。
血旗城就是這樣。
每一個生麵孔都是一塊未知的肥肉——也許是硬骨頭,也許是一口就能吞下的軟柿子。
不試探一下,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