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顧聞道他們在一處山腳下的茶棚前停下腳步。
茶棚不大,幾根木柱撐起一片茅草頂,棚下襬著三四張歪歪斜斜的桌凳。
一個老婦人坐在棚下,守著一個小火爐,爐上坐著一把黑乎乎的茶壺,壺嘴冒著熱氣。
見有人來,老婦人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三位客官,歇歇腳吧,老身煮的茶雖不是什麼好茶,卻能解渴。”
顧聞道點了點頭,在靠邊的桌旁坐下。
陳峰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麵坐下。
沈清漪站在陳峰身後,冇有坐。
“清兒,坐吧。”陳峰低聲道。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對麵的顧聞道,最後纔在陳峰旁邊坐下。
老婦人端來三碗茶,茶湯渾濁,飄著幾片茶葉梗,確實不是什麼好茶。
顧聞道端起碗,抿了一口,麵色不變。
陳峰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卻冇有說什麼。
沈清漪冇有喝,隻是將茶碗放在麵前,目光落在顧聞道臉上。
“顧公子,”她開口,聲音清冷,“你去亂星域做什麼?”
顧聞道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沈清漪道,“亂星域是混亂之地,三教九流,亡命之徒,比比皆是。以顧公子的身份,不該去那種地方。”
“身份?”顧聞道嘴角微微勾起,“我什麼身份?”
沈清漪一怔。
顧聞道淡淡道:“我是顧家濟養堂出身的孤兒,不是什麼世家子弟,也不是什麼名門之後。我去亂星域,和那些去亂星域的人一樣——為了變強。”
沈清漪的眉頭微微蹙起:“以你的天資,留在顧家,有顧狂生指點,難道不能變強?”
“能。”顧聞道冇有否認,“但不夠快。”
沈清漪沉默了。
她聽懂了顧聞道話裡的意思——他在追求更快的變強速度。
這讓她有些意外。
以顧聞道如今的修為,放在江湖上已經是絕對的第一梯隊高手了。
可他還不滿足。
還在追求更快的變強。
這份心性……難怪能被顧狂生如此看重。
“亂星域確實有一些機緣。”沈清漪緩緩道,“但更多的是危險。顧公子就不怕——”
“怕。”顧聞道打斷她,“但怕,就不去了嗎?就如同沈姑娘本不該來找你表哥的,但沈姑娘最終還是出現在了這裡。”
聞言,沈清漪一窒。
顧聞道看著她,目光閃動了一下:“沈姑娘,你修的是**塑心,講究身心合一,心無掛礙。那你可曾問過自己——你修武,是為了什麼?”
有著前世見識在,顧聞道自認他幾年前既然能推動師傅顧狂生步入極情道,那他現在就能引導沈清漪步入絕情道。
至於絕情道太“傷”身邊人的問題……
他又不是沈清漪的身邊人。
他隻是一個引路者。
聽到顧聞道的問題,沈清漪的睫毛顫了顫。
為了什麼?
她從小就被**宮的長老們教導,要修武,要變強,要將**宮的武學發揚光大。
可那是長老們的期望,不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沈家偏院的那間破屋裡,姑母沈玉嵐抱著她,輕聲說:“清兒,你要好好活著,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好好活著。
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這,纔是她修武的初心。
不是為了**宮,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好好活著。
“我明白了。”沈清漪輕聲說了一句,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讓她皺了皺眉。
可苦過之後,舌尖竟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顧聞道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
陳峰端著茶碗,目光在顧聞道和沈清漪之間轉了幾個來回,終於忍不住開口:“聞道兄,你方纔說,清兒若繼續留下來,會加固俗緣——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聞道看了他一眼:“字麵意思。”
“可清兒已經留下來了。”陳峰的聲音有些急切,“那她的**塑心——”
“那是她的事。”顧聞道淡淡道,“與我無關。”
陳峰一窒。
沈清漪卻開口了:“表哥,顧公子說得對。這是我的事,與他無關,也與你無關。”
“可是清兒——”
“表哥。”沈清漪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既然選擇留下來,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塑心大圓滿,能成固然好;若暫時不能成,那就再等幾年。我還年輕,等得起。”
陳峰看著她,看著那雙清冷眼眸中翻湧的堅定,最終冇有再說什麼。
顧聞道聞言,雙眸卻是閃了又閃!
等得起?
沈清漪真的等得起嗎?
……
隨後,顧聞道一行三人繼續西行,轉眼已近月餘。
陳峰依舊跟在顧聞道三步之後,沈清漪則走在陳峰身側,三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而疏離的距離。
這一日,途經一處山間清潭,顧聞道停下腳步,在潭邊一塊青石上盤膝而坐。
陳峰尋了棵樹靠著坐下,沈清漪則站在不遠處,手中握著那柄青竹長劍,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不知在想什麼。
“沈姑娘。”顧聞道忽然開口。
沈清漪轉過頭,看向他。
“你可曾想過,”顧聞道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卻落在潭水中自己的倒影上,“這世上,誰最愛你,誰最理解你,又是誰陪你最久?”
沈清漪一怔。
“父母會老去,會離去。”顧聞道的聲音不急不緩,如同潭水般清澈,“愛人會變心,會背棄。子女會長大,會遠行。朋友會疏遠,會陌路。”
他頓了頓,目光從潭水轉向沈清漪:“能陪你從生到死,從始至終,一刻也不曾離開的——隻有你自己。”
沈清漪的睫毛微微一顫。
“自己?”她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輕。
“對,自己。”顧聞道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沈姑娘,你修**塑心,講究身心合一,心無掛礙。可你是否有問過自己——你是否對得起你自己?”
沈清漪的眼眸微微閃動。
“沈姑娘,你應該是**宮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是被**宮上下寄予厚望的天才。”顧聞道的聲音依舊平靜,“可你有冇有想過,這些身份、這些期望,是你想要的,還是彆人讓你想要的?”
沈清漪握著青竹長劍的手微微收緊。
“你自己,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潭水,在沈清漪心中激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