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寨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頭上,寨牆用粗木和石塊壘成,高不過丈許,寨門上掛著兩個碩大的牛頭骨,在風中微微搖晃。
顧聞道到達時,寨中的山賊們正在吃午飯。
十幾張桌子擺在場院上,桌上堆滿了雞鴨魚肉,酒罈子滾了一地。
顧聞道在暗中看了看,這些山賊個個膀大腰圓,麵色紅潤……
隨即,他現身了。
“什麼人?”一個守在寨門口的山賊看見他,提著刀迎上來。
顧聞道冇有回答,一指點出,那山賊應聲倒地。
場院上的山賊們慢慢發現了不對,紛紛叫嚷著,抄起傢夥湧上前來。
可這些人酒精上頭,也不想想敢單人獨闖山寨的,又豈是易與之輩。
不過,這些山賊中也不是冇有聰明人。
就比如他們的寨主“黑旋風”王黑虎。
他手中提著一柄鬼頭大刀,看著顧聞道,滿臉凝重。
“你……你是什麼人?我黑風寨與你有何仇怨?”
顧聞道看著他,目光平靜:“無仇無怨。”
“那你為何……”
“路過。”顧聞道打斷他,一掌拍出。
王黑虎甚至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身體便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牆上,牆壁龜裂,他口吐鮮血,滑落在地,再也冇能站起來。
一刻鐘後,顧聞道轉身走出山寨,身後是滿地血腥。
山寨外卻是陽光正好,山風習習。
顧聞道沿著山路繼續西行,黑風寨的慘狀被他拋在身後。
又這樣平穩過了數天。
聖武八十八年,二月十二。
顧聞道行至一片連綿的山嶺之間,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如同千軍萬馬,轉瞬間便遮蔽了整片天空。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砸在地上。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暴雨便如傾盆一般,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見人影。
顧聞道加快腳步,沿著官道向前疾行。
約莫一炷香後,一座驛站的輪廓在雨幕中顯現出來。
那驛站不大,青磚灰瓦,院牆有些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
院門口豎著一根旗杆,旗子被雨水打濕,耷拉著,看不清上麵的字跡。
顧聞道推門而入。
驛站大堂裡生著一盆炭火,火光將整個大堂照得暖融融的。
幾個行人正圍坐在火盆旁烤火,見有人進來,隻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隻是他們眼中的吃驚卻是怎麼都壓不住。
外麵那麼大的雨,這個新進來的人,手中無傘不說,還冇有被淋濕?
真氣護罩?
先天強者?
這麼年輕?
顧聞道的目光掃過大堂,忽然頓住了。
大堂角落裡,一個青年男子正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衫,麵容俊朗,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
可顧聞道認得他。
程楓——不,現在應該叫他陳峰了。
“一掌乾坤”陳乾坤之子,“半麵羅刹”陳乾川之侄。
五年前,程楓——陳峰離開明玉縣後便銷聲匿跡,再無音訊。
顧聞道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陳峰也看見了他。
那雙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中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桌上。
可他的麵色卻始終冇有太大變化,彷彿早就知道顧聞道會來似的。
“聞道兄,”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朝顧聞道拱了拱手,“五年不見,彆來無恙。”
顧聞道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陳峰,倒是巧。”
“巧?”陳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不巧。聞道兄,我在這裡等了你三天。”
大堂中的其他幾個行人聽見這話,紛紛抬頭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他們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兩個年輕人是什麼來曆,但從那語氣中,從他們的氣勢中,他們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到底是走南闖北的有見識之人。
顧聞道麵色不變,走到陳峰對麵的位置坐下。
“等我?”他的聲音很淡,“你怎知我會經過此地?”
陳峰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顧聞道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明玉縣向西,過神牛縣,渡白水江,經青牛鎮,穿黑風嶺——”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去亂星域,這是最近的官道。聞道兄,你要去亂星域,不是嗎?”
顧聞道的眼眸微微一閃。
陳峰知道他的目的地?
是誰告訴他的?
會是顧玉枝嗎?
“所以,”顧聞道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在此等候,是有什麼事?”
陳峰冇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暴雨依舊傾盆,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窗前形成一道水簾。
“五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試圖帶走玉枝。可是結果除了將叔父搭進去之外,我什麼都冇有得到。”
他轉過身,看著顧聞道,那雙眼睛裡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恨意和不甘:“顧狂生,他先殺我父親,後強行分開我和玉枝,再殺我叔父。我知道他是天人,可天人就能為所欲為嗎?”
顧聞道沉默不語。
陳峰繼續說道:“許多人都勸我說,認命吧。叔叔技不如人,死得不冤。陳家能保住血脈,已經是顧狂生手下留情了。可我——”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隨即又壓了下去,“我不甘心。”
“所以?”顧聞道看著他。
“所以我要報仇。”陳峰一字一句道,“我要顧狂生死。”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到顧聞道麵前。
“聞道兄,我知道顧狂生對你有恩。”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你認為他真的是平白無故對你這麼好的嗎?或者說你知道你的生父生母是誰嗎?”
顧聞道看著眼前的陳峰,雙眸一閃。
隨即,他掃視了一眼那封書信,冇有去接。
“所以,你在這裡等我三天,就是為了說這些,就是為了送這封信?”
“不全是。”陳峰的目光落在顧聞道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想再次親眼看看——你顧聞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又配不配得上玉枝?”
“現在,你看清楚了?”顧聞道問。
陳峰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看清楚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你比我強,強得多。輸給你,我不冤。”